凌晨一点四十七分。
静时修表铺的空气里,机油味浓得化不开。
陈默跪在承重墙前。
膝盖下的水泥地冰凉刺骨。
他手里捏着那枚从怀表崩解后残留的金色粉尘。
粉末在他指缝间流动,像是有生命的流沙。
三天前的三万块房租。
像一座山压在他的脊梁上。
房东王桂兰说过,今晚午夜是最后宽限期。
现在,距离午夜还有十三分钟。
“你是谁?”
那个声音又出现了。
不是耳朵听到的。
是骨头传导进来的震动。
低沉。
缓慢。
像是某种巨大的生物在墙壁深处呼吸。
陈默闭上眼。
他的世界没有色彩,只有频率。
普通人听不见的声音,对他来说震耳欲聋。
齿轮咬合的尖啸。
发条拉伸的呻吟。
以及……心跳。
咚。
咚。
咚。
节奏杂乱无章。
带着血腥气。
陈默将手掌贴在粗糙的红砖墙上。
指尖用力。
指甲嵌入缝隙。
疼痛让他保持清醒。
他在寻找那个源头。
那个吞没父亲、吞噬了他三十年寿命的东西。
它不在怀表里。
怀表只是钥匙。
锁在墙里。
“砰!”
门被踹开。
木屑飞溅。
三个穿着黑色紧身衣的男人冲了进来。
他们是地下赌档派来的打手。
光头走在最前面。
手里攥着一根铁棍。
眼神凶狠。
“姓陈的,”光头啐了一口唾沫,“王姐说了,这铺子归我们了。”
“滚出去。”
陈默没有回头。
声音冷硬。
像两块金属摩擦。
“敬酒不吃吃罚酒。”
光头冷笑一声。
举起铁棍就要砸向工作台。
那里还散落着几枚未清理干净的齿轮碎片。
“住手。”
陈默睁开眼。
瞳孔收缩。
在这一瞬间,他听到了。
墙壁内部传来一声清晰的“咔哒”。
那是擒纵叉落位的声音。
极其微弱。
却如惊雷。
陈默猛地转身。
右手探入墙体裂缝。
不顾碎石割破掌心。
鲜血渗出。
滴落在那些金色的粉尘上。
精血。
润滑剂。
代价。
每一次震动,都在折损他的听力。
左耳的耳鸣声瞬间放大。
像无数只蝉在尖叫。
但他不在乎。
手指触碰到了一块冰冷的金属。
不是铜。
不是铁。
是一种从未见过的合金。
温热。
搏动。
它在跳。
和陈默的心跳同步。
“找死!”
光头一棍挥来。
陈默侧身避开。
动作僵硬。
因为剧痛。
他感觉自己的灵魂正在被从身体里抽离。
拉向墙壁。
拉向那个坐标。
“这就是你的抵押物?”
一个尖利的声音响起。
门口站着王桂兰。
她穿着红色塑料拖鞋。
手里捏着那本皱巴巴的记账本。
指甲上的红漆剥落了一半。
露出底下苍白的甲床。
她没有阻止打手。
只是站在那里。
嘴角挂着一丝冷笑。
“一块废墙皮。”
王桂兰翻了翻账本。
“连个钢镚都不值。”
“陈默,你父亲当年也是这么算的。”
“他说时间能抵债。”
“结果呢?”
“他死了。”
“你也快死了。”
陈默没有理会她。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指尖。
那块合金正在变形。
它不再是静止的死物。
它在重组。
齿轮。
游丝。
表盘。
它们在墙壁的阴影里重新聚合。
就像是被磁石吸引的铁屑。
一颗。
两颗。
十颗。
三十颗。
黄铜色的光泽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烁。
那是‘停摆的1994’。
它回来了。
但不是完整的怀表。
它缺了一角。
那是047号齿轮的位置。
被王桂兰粉碎的那一部分。
缺失的部分,变成了墙里的血肉。
陈默感到一阵恶心。
这不是机械。
这是器官。
父亲的命。
巷子的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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