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像无数条鞭子,抽打着老城区巷尾那扇斑驳的木门。
姜默坐在昏黄的台灯下,右手食指指腹轻轻按在一块锈迹斑斑的怀表盖上。金属的凉意顺着指尖渗入神经,他感觉不到温度,只感觉到一种死寂的沉重。
门外传来急促的敲门声,伴随着皮鞋踩在积水上的声响,粗暴地撕裂了修表铺内凝固的空气。
门被推开,一股潮湿的冷风裹挟着昂贵的古龙水味涌了进来。孟坚收起黑伞,雨水顺着定制西装的下摆滴落,在他脚下汇成一滩浑浊的水渍。他环顾四周,目光扫过墙上挂满的停摆时钟,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仿佛这里的空气都带着腐朽的气息。
“姜师傅。”孟坚的声音很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时间不多了。”
姜默没有抬头,只是从工具箱里夹出一把极细的镊子,动作慢得像是在进行一场仪式。“坐。”
他只说了一个字,声音低沉,带着金属摩擦般的质感。
孟坚冷笑一声,并没有真的坐下,而是将手中的公文包重重拍在满是油污的工作台上。包里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那是硬物碰撞的声音。
“你知道我是谁吗?”孟坚手指上那枚金戒在灯光下闪烁着刺眼的光芒,“我不需要你的尊重,我需要结果。这块表,今晚必须修好。”
姜默终于抬起眼皮。他的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井,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他伸出左手,示意孟坚把东西拿出来。
孟坚嗤笑一声,从包里取出一个丝绒盒子,打开。里面躺着一块海威顿怀表,外壳已经严重锈蚀,呈现出一种病态的暗红色,像是干涸的血迹。
“这是最后一通牒。”孟坚身体前倾,压迫感扑面而来,“合同里写得清楚,禁止私自拆解,但我不管那些。明天上午十点,我要它出现在拍卖会上。如果因为你的原因延误,你会赔得连这条街都买不起。”
姜默戴上单眼放大镜,拿起那块表。
触感粗糙,锈层厚重。他用指甲轻轻刮过表壳边缘,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内部传来轻微的卡顿感,像是齿轮被异物死死咬住。
“三十年的海威顿。”老陈不知何时从里屋探出头来,手里还攥着半截烟卷,絮叨道,“这牌子早停产了。里面的机芯是瑞士产的,但这外壳……不对劲。这锈色太均匀了,不像自然氧化。”
孟坚不耐烦地挥挥手:“老陈,别添乱。姜默,你有办法吗?用化学清洗剂最快,或者直接用超声波震动,虽然会损伤一点价值,但能保住整体结构。”
姜默没有回答。
他放下怀表,从抽屉深处拿出一瓶没有任何标签的玻璃瓶,里面装着透明的液体。
“不能用这个。”孟坚突然紧张起来,伸手想要阻止,“这是文物!一旦用了非标准手段,鉴定机构会拒收的!”
姜默的手悬在半空,最终没有打开瓶盖。
他放下瓶子,从工具架上取下一把极薄的骨刀。
“我不清洗。”姜默低声说道,“震碎它。”
孟坚愣住了,随即爆发出一阵刺耳的笑声:“你疯了?直接震碎外壳?里面的游丝会断的!这可是精密仪器,不是废铁!”
姜默无视了他的嘲讽。他将怀表放在掌心,闭上眼睛。
周围的雨声似乎远去,世界只剩下掌心里的那块金属。
他深吸一口气,体内的气息开始流动。那不是普通的呼吸,而是一种源自骨髓深处的震颤。自从那次事故后,他的右手神经就发生了一种诡异的变异,能够感知到金属内部最微小的应力分布。
此刻,这股力量正在汇聚于右手的三根手指之间。
“你在干什么?”孟坚察觉到了异样,后退半步,警惕地盯着姜默的手。
姜默没有睁眼。他的右手拇指、食指和中指轻轻合拢,包裹住怀表的背面。
皮肤与金属接触的瞬间,他“看”到了内部的结构:主夹板因为多年的静置已经产生了肉眼不可见的微裂纹,擒纵叉被一颗脱落的销钉卡死,发条盒内的润滑油早已凝固成胶状。
常规的修复需要拆卸、清洗、重组,至少需要三天。
但他只有今晚。
而且,他不能留下任何现代工具的痕迹。
“看着。”姜默说道。
他的右手猛然收紧。
没有巨大的声响,只有一声极其细微的、如同冰面裂开的脆响。
孟坚瞪大了眼睛,看见怀表的外壳并没有碎裂飞溅,而是像花瓣一样,沿着预先计算好的应力线,无声地剥落。
锈迹簌簌落下,露出了下面依然光亮的黄铜机芯。
那种剥离的方式违背了物理常识,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力量精准地切断了金属键的连接,却毫发无伤地保护了内部的精密零件。
老陈手里的烟掉在了地上,烫到了手指,他却浑然不觉。
“这……”孟坚张着嘴,脸上的傲慢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恐惧和贪婪的复杂神色。
姜默睁开眼,摘下放大镜。他的脸色苍白,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右手的手指微微颤抖,那是内力透支后的副作用,神经末梢正在暂时性麻痹。
但他不在乎。
他用左手拿起一把比头发丝还细的探针,探入机芯深处。
“主夹板松动,擒纵叉错位。”姜默语速极快,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敲在空气中,“缺少关键销钉。摆轮轴尖有磁力吸附。”
孟坚咽了口唾沫:“你能修好吗?”
姜默没有回答。他重新低下头,这一次,他没有使用任何工具。
他的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指尖轻轻触碰那颗卡在擒纵叉上的销钉孔位。
体内那股残余的内力再次涌动,这一次更加温和,却更加精准。
指尖下的精钢零件仿佛有了生命,它们微微颤动,像是在回应某种召唤。
姜默以指代针,引导着散落的零件重新归位。
咔嚓。
一声清脆的咬合声响起。
紧接着,是第二声。
第三声。
死寂了三十年的机芯,发出了第一声微弱却清晰的滴答声。
孟坚猛地扑上前,双手撑在桌面上,死死盯着那块表。指针开始缓缓走动,秒针每一次跳动都像是踩在他的心尖上。
“动了……真的动了……”孟坚的声音在颤抖,他眼中的恐惧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狂喜,“只要让它动起来,就能掩盖来源的问题!姜默,你做到了!”
姜默靠在椅背上,大口喘着气。右手的麻木感正在蔓延,他知道,未来一个月,他再也无法从事任何精细工作。
但他赢了。
至少在这一刻,传统技艺战胜了现代工业的粗暴替换,也战胜了这个投机者的傲慢。
孟坚迅速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喂,是我。表修好了。对,立刻安排拍卖行的人过来。不,不用鉴定了,我自己担保。”
挂断电话,孟坚看向姜默的眼神变了。不再是轻视,也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审视猎物的眼神。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支票,扔在工作台上。
“五万。定金。”孟坚整理了一下领带,恢复了那副高高在上的模样,“剩下的五万,等表成交后付给你。记住,姜师傅,今天的事,烂在肚子里。否则,你也知道后果。”
姜默看了一眼支票,没有去拿。
他只是重新拿起那块怀表,仔细端详。
表盖已经剥落,露出了完整的机芯。但在机芯的底部,靠近摆轮的位置,有一处极隐蔽的刻痕。
那不是一个品牌标志,也不是一个序列号。
那是一个编号。
姜默的瞳孔微微收缩。
那个编号的字体风格,不属于海威顿,甚至不属于任何已知的瑞士制表厂。它的笔画尖锐而扭曲,像是用某种利器强行刻上去的,透着一股血腥气。
更让姜默感到寒意的是,这个编号的格式,和他记忆中那场导致他双手变异的事故现场,某个神秘人留下的标记,惊人地相似。
“怎么了?”孟坚注意到姜默的停顿,皱眉问道。
姜默沉默片刻,将怀表翻转过来,露出背面。
那里刻着一个不属于海威顿品牌的编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