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夜的风刮过演武场,卷起地上的雪沫,打在廖青冻僵的脸上,带来刺痛。
他缩着脖子,呼出的白气瞬间被寒风撕碎。外门管理处那扇厚重的黑木门紧闭着,门缝里透出一丝昏黄的光,像是一只半睁的浑浊眼睛,冷漠地注视着每一个试图靠近的人。
廖青抬起手,掌心攥着最后半块下品灵石。
冰凉的触感透过粗糙的布料渗入皮肤,那是他三个月的口粮,也是他唯一的筹码。灵石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但他不敢松开,仿佛一松手,这点微薄的温暖就会彻底消散在玄天宗冰冷的秩序里。
远处钟楼传来沉闷的回响,子时已至。
距离晨钟敲响公示名单,只剩不到半个时辰。一旦钟声响起,耻辱柱上的名字将永世定格,他将失去继续修行的资格,沦为废人。
“第九十七名。”
廖青低声念出这个数字,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这是他在外门弟子大比中的公开排名,贴在管理处侧墙的红榜上,任何人路过都能看见。第九十七名,意味着资源配给最低,意味着导师名额轮不到他,更意味着在这个讲究实力的宗门里,他是可以被随意丢弃的尘埃。
输一次,失去的是尊严和修行路;赢一次,得到的不过是勉强活下去的权利。
规则很简单:每月末考核,末尾十名者,名字刻入耻辱柱,剥夺外门弟子身份。没有申诉,没有例外。这是玄天宗维持阶级铁律的铁律,也是唐执事手中生杀予夺的权柄。
廖青闭上眼,深吸一口带着血腥味的冷空气。
他的底牌不是修为,而是一张从陈师兄那里抢来的残缺功法残页。那张残页看似无用,却记载了一种名为“敛息”的旁门左道。它能掩盖灵气的波动,让他在下一次考核中,伪装成拥有微弱灵力波动的状态,从而避开那些专门针对弱者的恶意打压。
这是他唯一的生路,也是他此刻敢于站在这里的根本。
身后传来脚步声,伴随着一声轻蔑的冷笑。
“哟,这不是我们的‘天才’廖师弟吗?”
陈师兄裹着厚厚的狐裘,手里把玩着一枚玉佩,眼神里满是戏谑。他走到廖青身边,故意用肩膀撞了一下廖青瘦削的肩膀。
“怎么,想翻墙进去求情?晚了。名单已经拟好了,你的名字就在上面。”陈师兄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说道,“听说你欠了库房半年的灵气费,唐执事最恨这种赖账的人。今晚,你就等着被逐出师门吧。”
廖青没有回头,只是握紧了手中的灵石,指节泛白。
他知道陈师兄在幸灾乐祸。那张残页就是陈师兄故意损坏后丢弃的,原本以为廖青会因此走火入魔,没想到廖青硬是挺了过来。但这改变不了现状,陈师兄想要独占导师名额,就必须挤掉所有竞争对手,而廖青,是最容易下手的那个。
“让开。”廖青终于开口,语速极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陈师兄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大声:“哈?你还敢命令我?信不信我现在就叫守卫把你扔出去?”
就在这时,大门内的守卫打了个哈欠,似乎对外面的动静习以为常。但巡逻的弟子身影开始在围墙边晃动,火把的光芒照亮了积雪的地面。
时间不多了。
廖青不再废话,他猛地转身,脚尖点在积雪上,身形如鬼魅般窜向围墙。那里的守卫因为寒冷而懈怠,正聚在一起烤火聊天。
他抓住了墙头的冰凌,借力一跃,身体轻盈地翻过了两丈高的围墙。落地时,鞋底沾上了一层暗红色的印记——那是管理处门槛上常年涂抹的朱砂印泥,用来标记进出人员的身份。
现在,他已经无法再假装路人。
廖青迅速整理衣袍,低着头,快步走向那扇紧闭的大门。他能感觉到背后有目光在审视,但他不敢停步。
门并没有锁死,只是虚掩着。
廖青轻轻推开一条缝隙,侧身闪入。屋内暖气充足,与外面的严寒形成鲜明对比。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纸张和墨汁的味道。
唐执事坐在一张宽大的紫檀木桌后,手里拿着一支朱砂笔,正在一份名单上勾画。
五十岁上下的面容枯瘦如鹰,那双浑浊的眼睛在看到廖青的瞬间,锐利起来。他右手食指有一道常年握笔留下的厚茧,此刻正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谁让你进来的?”唐执事的声音尖酸刻薄,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
廖青停下脚步,站在门口,微微躬身:“弟子廖青,有事求见执事大人。”
“有事?”唐执事冷笑一声,放下朱砂笔,拿起旁边的一份账册翻了翻,“上月欠费的弟子名单,我已经拟好了。你是其中之一,对吧?”
廖青的心脏剧烈跳动,但他努力保持平静:“弟子知错。弟子愿意缴纳罚款,只求……不求免罚,只求宽限几日,待弟子完成本月任务,定当全额补缴。”
“宽限几日?”唐执事眯起眼睛,手指摩挲着那半块被他随手放在桌上的灵石碎片——那是之前某个弟子缴纳的定金,“你以为这里是什么地方?施粥棚吗?”
他站起身,绕过桌子,一步步走向廖青。
每走一步,廖青都能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压力笼罩全身。唐执事的眼神像是在评估一件商品的成色,挑剔、贪婪,又充满恶意。
“内门长老正在查账,我现在的每一笔收入,都要经得起推敲。”唐执事停在廖青面前,距离近得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酒气和霉味,“你的那份欠款,加上滞纳金,正好差这半块灵石。不多不少。”
廖青低下头,看着自己掌心的灵石。
这就是代价。交出这半块灵石,意味着接下来三个月,他将陷入灵气枯竭的绝境。随时可能走火入魔,随时可能死亡。
但他没有选择。
如果不交,明天晨钟一响,他的名字就会被刻上耻辱柱,永世不得翻身。
“执事大人,”廖青抬起头,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决绝,“弟子愿以命抵债。若三月后未能补齐欠款,弟子自愿放弃一切,任凭处置。”
唐执事挑了挑眉,似乎对这个回答有些意外。他盯着廖青看了许久,直到廖青掌心的冷汗浸湿了那块灵石。
“有趣。”唐执事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好,我就给你这个机会。把这半块灵石留下,滚吧。”
廖青颤抖着手,将灵石推过桌面缝隙。
灵石在光滑的桌面上滑行,最终停在唐执事的指尖前。
唐执事伸出食指,夹住灵石,将其收入袖中的暗袋。动作熟练而自然,仿佛做过无数次。
“记住你的承诺。”唐执事冷冷地说道,“明天晨钟响起前,我会把你的名字从耻辱柱上划掉。但如果让我发现你在搞什么小动作……”
他没有说完,但威胁的意味不言而喻。
廖青深深鞠了一躬,转身退出门外。
风雪依旧猛烈,吹得他浑身发抖。但他知道,自己暂时活下来了。
他走出管理处大门,抬头望向夜空。
此时,唐执事书房的那扇窗户还亮着灯。但奇怪的是,透出的不是温暖的烛火,而是一种幽蓝的磷光,诡异而冰冷,仿佛在黑暗中窥视着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