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声铜磬敲响，余音在空旷的宗祠里荡开，本该是庄重肃穆的檀香气息，却夹杂着一股不合时宜的、过于甜腻的沉水香味道。那香气浓得有些发闷，像是一层看不见的湿纱，沉甸甸地压在供桌之上，盖过了祖宗牌位的清冷。
常婉站在供桌前，手里捏着一支朱笔，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她并未抬头看那些低垂着的眼眸，只是盯着案上那本泛黄的《祭品录》。盛夏午后的阳光透过高窗斜射进来，尘埃在光柱中翻滚，却落不进她眼底分毫。
“陈管事。”常婉的声音很轻，平缓得像是在问今日的天气，却让正在核对账目的陈管事浑身一僵，手中的毛笔悬在半空，墨汁滴落在宣纸上，晕开一团刺眼的黑。
“夫人……”陈管事咽了口唾沫，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他不敢直视常婉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只敢盯着地上的青砖，“这……这是按例册取的，一分不差。”
“一分不差？”常婉终于抬眼，目光如冰刃般刮过陈管事的脸，随后缓缓移向供桌上那九盏整齐排列的茶盏。按照礼制，大祭需用九盏，且茶盏摆放需呈“品”字形，以应天地人三才。可此刻，正中央的那一盏，位置偏了三寸。
“陈管事，你可知‘品’字缺了一角，便是‘仄’势？家宅不宁之兆。”常婉语调依旧平缓，每一个字却像钉子一样钉进对方的软肋，“这根特制的沉水香，依祖训，是大祭之首，需置于正中，引魂通神。如今香未燃，位次先乱，你是想告诉为妻，连这点规矩都守不住，还是另有隐情？”
陈管事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知道，那根沉香确实少了。但他收了石姨娘的一点好处，此时若开口，便是断了后路；若不开口，便是欺瞒主母。在这宗祠之内，沉默往往比辩解更致命。
周围的仆役们屏息凝神，无人敢出声。他们都知道，这位新入门的正妻，看似温婉贤淑，实则手段狠辣。今日是大祭，若此时查不出真相，日后庶子僭越之事将层出不穷，她的权威将从根基动摇。
就在这时，一阵轻盈的脚步声打破了死寂。石姨娘穿着一身素净却质地极佳的月白绸缎，缓步走入宗祠。她手指上戴着一枚成色极好的翡翠戒指，在阳光下折射出幽绿的光泽。她的眼神总是低垂着，看似恭顺，实则精明如狐。
“姐姐，可是遇到了什么难处？”石姨娘走到常婉身侧，声音柔弱，带着恰到好处的委屈，“阿欢刚才还说，这祠堂里的味道有些冲鼻，怕惊扰了祖先。我便让下人去通风了。”
常婉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慢条斯理地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帕，轻轻擦拭着供桌边缘并不存在的灰尘。她的动作优雅而缓慢，仿佛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又像是在抚摸情人的脸颊。
“通风？”常婉轻笑一声，笑意却未达眼底，“石妹妹倒是体贴。只是这沉水香，乃是我娘家陪嫁之物，珍贵异常。若是被风吹散了香气，或是被人顺手牵羊拿了去，妹妹说，该如何是好？”
石姨娘心头一跳，面上却依旧波澜不惊。她深知常婉话中有话，却不得不装作茫然：“姐姐说笑了，这宗祠重地，只有几个管事和嬷嬷进出，怎会有人偷拿？许是……许是哪里记错了？”
“记错？”常婉放下帕子，目光骤然变得锐利，直刺石姨娘那张伪善的脸，“周嬷嬷，去把库房钥匙拿来。我要亲自清点。”
周嬷嬷是常婉的陪嫁丫鬟，干练而直接。她闻言立刻上前，从腰间掏出一串沉甸甸的钥匙，却在看到石姨娘瞬间苍白的脸色时，脚步微顿。她曾见过石姨娘深夜出入库房，但当时并未在意，此刻看来，那身影竟有些可疑。但她不敢声张，只能低头退到一旁。
陈管事见状，急忙上前一步，试图阻拦：“夫人，大祭在即，若是乱了规矩，恐触怒祖先。不如……”
“不如什么？”常婉打断他，声音依旧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陈管事是想说，为了所谓的‘和谐’，就可以无视规矩？还是说，你觉得为妻不够格，查不清这一根香的去向？”
这句话如同一记耳光，狠狠抽在陈管事脸上。他冷汗直流，最终低下头，不敢再言。
石姨娘咬了咬唇，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被掩饰过去。她知道，常婉这是在借题发挥，想要找出那根缺失的沉水香。那根香，是她为了换取丈夫关注而偷偷拿走的，本意只是想让他闻到熟悉的味道，想起往日的温情。可她没想到，这会成为常婉手中的把柄。
“姐姐既然要查，妾身自然无异议。”石姨娘垂下眼帘，掩住眼中的恨意与算计，“只是阿欢年纪小，不懂事，若是查出了什么，还望姐姐看在他是常家骨血的份上，手下留情。”
常婉看着石姨娘那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心中冷笑。她早已知晓石姨娘母子私下与外男有染，一直隐忍不发，此次借机清算，不过是为了立威。她要撕破这表面的和平，让全府知道，她常婉为了维护规矩，不惜逼死一个无辜妾室的狠辣。
“规矩面前，人人平等。”常婉淡淡说道，转身走向库房，“石妹妹，请随我来。也好让大家都看看，这常家的东西，究竟是怎么丢的。”
石姨娘身子一颤，下意识地抓紧了手中的帕子。她知道，自己已经无路可退。
宗祠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所有人都能感觉到那股暗流涌动的杀意。常婉的背影挺拔如松，每一步都走得坚定而从容。她知道，这场无声的战争，才刚刚开始。
当常婉推开库房沉重的木门时，一股陈旧的气息扑面而来。她回头看了一眼石姨娘，只见对方脸色惨白，手指紧紧攥着那枚翡翠戒指，指节泛白。
“石妹妹，”常婉轻声说道，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希望你的妆匣里，也能装得下这份‘清白’。”
石姨娘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恐与愤怒，却又不得不强行压下。她看着常婉那双冰冷的眼睛，突然意识到，自己引以为傲的心机，在这个女人面前，不过是跳梁小丑般的表演。
常婉走进库房，拿起一本厚重的账册，翻开了最新的一页。朱笔落下，记下那少了一根的亏空。墨迹未干，如同鲜血般刺眼。
门外，烈日当空，蝉鸣聒噪。宗祠内，一片死寂。
那根本该属于祭祀的沉水香，究竟是被谁在何时悄悄带出了宗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