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上海的高层公寓里静得可怕。
只有中央空调出风口发出低沉的嗡嗡声,像某种濒死昆虫的振翅。
彭念坐在客厅角落的单人沙发上,手里攥着那件深灰色羊绒衬衫。
它已经被陈妈拿去干洗了。
现在,它正挂在书房门后的衣架上,散发着一种近乎诡异的洁净感。
没有烟味,没有酒气,也没有那股令她作呕的、属于另一个女人的淡香。
只剩下洗衣液廉价的薰衣草味道。
廖远昨晚说,要烧掉它。
但他最终只是把它送去了干洗店。
这是一个模棱两可的信号。
像是在告诉她:我不喜欢它的味道,但我还没决定要不要彻底抹去它的存在。
又或者,他在等她自己开口。
彭念站起身,膝盖有些发软。
她走到书房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却迟迟没有转动。
她知道廖远还没睡。
书房的灯亮着,昏黄的光线从门缝底下渗出来,切割着走廊的黑暗。
她在门外站了十分钟。
直到腿麻得站不住,才轻轻推开门。
“还没休息?”
廖远的声音从书桌后传来,平静得像是在问天气。
他穿着那套剪裁得体的定制西装,领带松垮地挂在脖子上,手指修长,正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块百达翡丽的表带。
彭念垂下眼帘,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地:
“看你没睡,怕吵到你。”
她走近两步,目光落在书桌上。
那里放着一份文件。
补充协议。
明天就要签的字。
“衬衫……”彭念顿了顿,抬起眼,用反问句掩饰内心的慌乱,“洗好了吗?”
廖远抬起头,眼神冷冽而精准。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指了指衣架。
“在那儿。”
彭念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那件深灰色的衬衫平整地挂着,袖口折叠得一丝不苟。
像是被精心包裹起来的尸体。
“我想问问,”彭念咬了咬嘴唇,指尖微微颤抖,“如果明天……我是说明天纪念日,这件衣服需要拿出来熨烫一下吗?毕竟,它是你常穿的款式。”
她在试探。
试探他对这件衬衫的态度,更试探他自己今晚有没有穿上过它。
如果他没有穿,那么昨晚的那声叹息,究竟是因为什么?
廖远沉默了片刻。
空气凝固得让人窒息。
然后,他站起身,一步步走向衣架。
彭念屏住呼吸,看着他的背影。
他伸出手,指尖触碰到羊绒面料的瞬间,彭念看到他的肩膀僵硬了一瞬。
那是肌肉的本能反应。
廖远并没有拿起衬衫。
他只是用手指轻轻弹了一下袖口的一粒纽扣。
“不用。”
他说。
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明天我会穿新的。”
彭念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就像一块石头坠入深渊,激不起半点涟漪。
原来,他真的厌恶到了这个地步。
连碰一下,都嫌脏。
“可是……”彭念的声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那是你最喜欢的版型,其他的衬衫领口太硬,你会不舒服。”
“我的感受,不需要你来定义。”
廖远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脸上。
那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令人绝望的疏离。
“彭念,我们之间,只需要按协议办事。”
他走近她,身上那股淡淡的烟草味混合着古龙水的气息扑面而来。
这是一种侵略性的气味。
试图覆盖掉空气中残留的任何其他痕迹。
包括她的香水味。
包括那件衬衫上的味道。
“早点休息。”
他越过她,走向卧室。
经过她身边时,廖远停顿了一下。
他低下头,似乎在闻什么。
彭念浑身紧绷,心脏狂跳。
她闻到了自己身上的味道。
那是她今天特意喷的、廖远曾经夸过的白檀香。
但在廖远的鼻息中,这味道显得如此突兀,如此多余。
他皱了皱眉。
极轻微的一个动作。
随即,他拉开了卧室的门。
“砰。”
门关上了。
将彭念隔绝在两个世界之外。
***
第二天上午九点,陆家嘴金融中心。
会议室里冷气开得很足。
彭念坐在会议桌的一侧,手里捏着一支钢笔,指节泛白。
这是她第一次以“廖太太”的身份,出现在廖氏集团的重要商务会议上。
名义上是旁听,实际上是展示“家庭稳定”对企业家决策力的正面影响。
这是婚前协议里的隐形条款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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