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砸在落地窗上的闷响,混合着会议室里令人窒息的沉默。
霍尘坐在长桌最末端的阴影里,手指搭在那台老旧的明基投影仪冰冷的塑料开关上。轻微的咔哒声被雷声吞没,但他能感觉到指尖传来的微颤——那是电流接通前最后的挣扎。
“霍尘。”季振东的声音尖锐得像是指甲刮过黑板,他手里那块绣着金边的手帕已经湿透,正机械地擦拭着额角并不存在的汗水,“签完字,滚出去。别逼我让人把你扔下去。”
霍尘没有抬头。他的目光平静得近乎冷漠,像是在阅读一份与自己无关的尸检报告。桌上那份《继承权放弃声明》散发着油墨味,旁边放着一支万宝龙钢笔,笔尖冷硬,正如季振东此刻的眼神。
这是霍家总部顶层的全景会议室,也是霍尘作为赘婿被正式剥夺尊严的地方。窗外是这座城市最昂贵的夜景,窗内却是即将被清算的过去。
“父亲留下的烂摊子,你收拾不了。”李婉坐在他对面,声音怯懦,眼神游移不敢与他对视,“爸也是为了你好,这债务黑洞太大了,你扛不住。只要签字,我们还能维持表面的和平。”
她是在求他,也是在警告他。
霍尘的手指微微用力,指甲陷进掌心。他知道李婉在装傻,就像他知道季振东知道那笔亏空的具体数额一样。但在这个家里,真相是最不值钱的东西,体面才是。
“赵秘书。”季振东不耐烦地敲了敲桌面,频率急促而杂乱,“设备检查过了吗?我要立刻看到散会的通知,下一场牌局快开始了。”
赵秘书站在一旁,背脊挺得笔直,脸上挂着那种经过长期训练后形成的、缺乏感情的恭敬微笑。“季总,投影仪线路老化严重,刚才测试时风扇噪音太大,怕影响您休息,我建议……”
“建议什么?”季振东眯起眼睛,眼神轻蔑,“建议把这台三年没动过的垃圾扔掉?”
“建议由备用方案代替,毕竟今天只是走个流程。”赵秘书低下头,余光瞥向霍尘,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他私下收了霍尘的一笔小钱,作为信息费,这笔钱让他在这位家主面前多了一分底气,也多了一分恐惧。
霍尘终于抬起头。
他的视线越过季振东那张因愤怒而微微扭曲的脸,越过长桌上那些虚伪的寒暄和窃窃私语,落在了角落那台积灰的明基投影仪上。
它静止在那里,像一座沉默的墓碑。
“流程?”霍尘开口了,声音低沉、平稳,毫无波澜,“父亲生前定的规矩,清算必须透明。既然要签字,那就让所有人看看,这‘烂摊子’到底是谁留下的。”
全场死寂。
只有空调出风口发出细微的嗡嗡声,以及暴雨拍打玻璃的声响。
季振东愣住了,随即爆发出一阵刺耳的笑声。“哈!霍尘,你疯了?你以为你是谁?一个连自己老婆都护不住的废物,也配谈透明?”
他猛地站起身,定制西装的袖口擦过桌面,带翻了半杯水。水渍迅速蔓延,浸湿了那份声明书的一角。
“赵秘书!”季振东厉声喝止,脸色从红润转为铁青,“把他按住!拔掉电源!谁敢动那台破机器,我就废了谁的手!”
赵秘书愣了一下,身体本能地想要上前阻拦。他是季振东的亲信,执行命令是他的天职。但在触及霍尘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时,他的脚步顿住了。
那一瞬间,赵秘书想起了账户里刚刚到账的那笔数字,想起了霍尘离开时那句平静的“谢谢”。
“动手啊!”季振东咆哮道,手中的手帕被他捏成了一团废纸。
霍尘没有看他们。
他的拇指按下了那个绿色的圆形开关。
咔哒。
一声清脆的机械咬合声,在死寂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紧接着,是一声沉闷的风扇启动声。
那台老旧的明基投影仪内部,积灰已久的散热孔开始震动,灰尘簌簌落下,在光束尚未亮起之前,先扬起了一层薄薄的雾。
季振东的脸色僵住了。他没想到这个一直被当作笑话看的赘婿,真的敢这么做。
“你……”季振东指着他,手指颤抖,“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这是破坏公物!我要让你净身出户!”
霍尘缓缓站起身。
他的动作很慢,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压迫感。他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投影仪侧面的指示灯。
原本应该是代表待机状态的红灯,此刻却闪烁了一下。
不,不对。
那不是红色。
在昏暗的光线下,在那层扬起的灰尘中,那盏指示灯发出了一种诡异的、异常的蓝光。
那是老式电路短路特有的幽蓝,像是某种垂死生物的最后一次呼吸。
霍尘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冷得像冰。
“季振东,”他说,“你看,灯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