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敲击着谭氏集团总部大楼的落地窗,沉闷的雷声被厚重的玻璃隔绝在外,只剩下令人窒息的湿冷气压。
一楼大厅的水磨石地面光可鉴人,倒映着顶灯惨白的光晕。
卫清秋站在旋转门内,黑色风衣的下摆还沾着未干的水珠。她没带伞,任由这场深秋的冷雨打湿了发梢,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她的目光穿过熙攘的人群,锁定在前方那张巨大的红木会议桌旁。
那里站着一个人。
谭振华。
他穿着一套剪裁极佳的深灰色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左手无名指上那枚婚戒在灯光下折射出刺眼的冷光。
他正习惯性地转动着戒指,眼神里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傲慢,像是在审视一件即将被报废的旧物。
周围是陆续进场的董事会成员和高管,窃窃私语声像潮水般涌来,又在他出现时瞬间退去。
所有人都知道,今天是他宣布卫清秋“能力不足”并正式剥夺其首席法务总监职权的日子。
也是他精心策划的,彻底抹去卫清秋存在痕迹的一天。
卫清秋迈开步子,高跟鞋踩在地面上,发出清脆而规律的声响。
每一步,都像踩在某种无形的倒计时上。
她知道,这是最后的机会。
退一步,就是永无翻身之日。
谭振华似乎察觉到了她的靠近,并没有回头,只是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份文件,指尖夹着的那一角微微颤抖,像是在抖落什么灰尘。
那是《三年期保密与竞业限制补充协议》。
这份协议,是三年前他们离婚时签下的最后一道枷锁。
当时卫清秋为了尽快摆脱那段窒息的关系,选择了沉默。
如今,这道枷锁变成了谭振华手中的鞭子。
他转过身,面对众人,也面对着一步步走近的卫清秋。
他的动作很慢,慢到足以让周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过来。
然后,他将那份协议狠狠地甩向卫清秋的脸。
纸张划破空气,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并没有真正砸中她的脸,而是擦着她的脸颊飞过,最终飘落在她脚边。
上面沾上了一滴不知从哪溅来的咖啡渍,显得狼狈不堪。
大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林婉站在谭振华身后,手里拿着记录板,脸上挂着圆滑世故的微笑,声音甜腻却空洞:“卫小姐,看来你对公司的规矩还是不太熟悉。董事长的好意,你要领情。”
谭振华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如刀:“卫清秋,三年了,你还是这么天真。你以为凭你那点可怜的法律知识,就能在这家公司立足?”
他顿了顿,语气尖锐:“你所谓的‘能力’,不过是我当年施舍给你的舞台。现在,舞台撤了,你也该滚了。”
这句话,像是一记耳光,扇在卫清秋的尊严上。
周围的窃窃私语声再次响起,夹杂着轻蔑和嘲弄。
“听说她以前可是谭总的贤内助……”
“哼,离了婚也就那样,真以为自己是个人物了?”
“嘘,小声点,小心被听见。”
卫清秋低下头,看着脚边那份沾着污渍的协议。
纸页边缘有些卷曲,上面的条款密密麻麻,像是一张巨大的网。
她没有去捡。
而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任由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
她的表情平静得可怕,没有愤怒,没有委屈,甚至没有一丝波澜。
只有那双眼睛,深邃得像一口古井,藏着让人看不透的暗流。
她在等。
等一个时机,一个能让这张网反噬其主的时机。
她知道,谭振华以为他赢了。
他以为这三年来,自己通过股权稀释和舆论操控,已经彻底掌控了局面。
他更以为,这份协议里的某些隐藏条款,足以让她身败名裂,不敢有半点反抗。
但他错了。
错得离谱。
卫清秋缓缓蹲下身,修长的手指捡起那份协议。
她没有擦拭上面的污渍,也没有表现出丝毫的厌恶。
相反,她的指尖轻轻摩挲过那个角落,仿佛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
然后,她站起身,直视谭振华的眼睛。
那一刻,谭振华竟然感到了一丝莫名的寒意。
那不是一个失败者该有的眼神。
那是一个猎人看到猎物落入陷阱时的眼神。
“你忘了签日期。”
卫清秋的声音低沉平稳,不带任何情绪起伏。
这四个字,像是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了层层涟漪。
谭振华愣了一下,随即嗤笑出声:“什么日期?卫清秋,你别在这里装神弄鬼。这份协议是你亲手签的,每一页都有你的指纹和签字,你还想抵赖不成?”
他向前迈了一步,逼近卫清秋,试图用气场压制她:“你以为这样就能翻盘?太可笑了。”
卫清秋没有后退。
她甚至往前倾了倾身子,距离谭振华只有不到半米。
她能闻到他身上昂贵的香水味,混合着一丝焦虑的气息。
“谭振华,”她停顿了一下,眼神锐利如剑,“你确定,你真的读懂了第三条第二款吗?”
谭振华的脸色微变。
第三条第二款,是关于竞业限制的具体执行细节。
当时为了尽快离婚,卫清秋确实签了字。
但她记得很清楚,在那个版本的草案里,有一条关于“违约认定标准”的补充说明,被他强行删除了。
如果那条删除没有被正确记录,或者……
卫清秋的目光扫过谭振华左手无名指上的婚戒。
那枚戒指,此刻转动的频率比平时快了许多。
他在紧张。
虽然只是一闪而过,但被卫清秋捕捉到了。
就在这时,陈默从人群后方走了出来。
他是卫清秋的私人律师,也是唯一一个知道真相的人。
他穿着朴素的灰色夹克,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神色谨慎多疑。
他没有看谭振华,而是径直走到卫清秋身边,低声说道:“清秋,证据链已经完整。只要今天能在董事会上出示原始草稿的公证副本,他的指控就不攻自破。”
卫清秋微微点头,幅度小到几乎看不见。
她没有说话,只是将那份协议紧紧握在手中。
纸张的触感粗糙,却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踏实。
谭振华注意到了陈默的出现,眉头紧锁:“陈律师?你怎么也来了?这里不欢迎你这种外人的介入。”
陈默停下脚步,推了推眼镜,语气平淡:“我只是作为卫小姐的法律顾问,来见证这次会议的公正性。毕竟,涉及到公司高层的人事变动,程序正义很重要,不是吗?”
“程序正义?”谭振华冷笑一声,“在我的公司,我就是程序。”
他说完,转身走向会议室的主位,背影透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卫清秋,进去吧。如果你还能说得出一句有用的话,我就给你三分钟。否则,你就永远闭嘴。”
卫清秋跟在谭振华身后,走进了那扇沉重的红木大门。
会议室里,长条形的会议桌两侧坐满了人。
有人在看手机,有人在交头接耳,没有人抬头看她。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压抑的寒意,像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卫清秋走到自己的位置上——那是曾经属于她的位置,现在却被擦得干干净净,仿佛从未有人坐过。
她将那份协议放在桌面上,整齐地摆在正中央。
污渍朝上,像一只睁开的眼睛。
谭振华坐在主位上,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
他的眼神扫过全场,最后落在卫清秋身上。
“开始吧。”他说。
卫清秋打开笔记本,却没有立刻发言。
她从包里拿出另一份文件,那是陈默昨晚交给她的复印件。
上面用红笔标记了几个关键点。
其中一点,正是谭振华最害怕的。
那是关于公司账目上一笔无法解释的巨额流失,隐藏在《补充协议》的附件之中。
只有懂行的人,才能从那看似无关紧要的注脚里,读出其中的玄机。
卫清秋抬起眼,看向谭振华。
她的嘴角微微上扬,勾勒出一个极淡的弧度。
那不是胜利的微笑,而是一种宣告。
宣告一场博弈的开始。
谭振华看着她,心中莫名地升起一股不安。
那种不安,就像是一只手,悄悄伸进了他的后背,捏住了他的命脉。
但他很快压下了这种感觉。
他告诉自己,这只是卫清秋的心理战术。
她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一张空壳般的脸皮。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水很烫,但他不在乎。
因为今晚之后,这一切都将结束。
卫清秋将翻开新的篇章。
而他,将是那个执笔人。
至少,他是这么认为的。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雷声轰鸣,仿佛要撕裂整个江城。
卫清秋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节奏缓慢而坚定。
一下,两下,三下。
像是在倒数。
倒数着谭振华噩梦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