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像无数根细针,狠狠扎进海城中心大厦顶层落地窗的玻璃上。
会议室里只有中央空调低沉的嗡鸣声,和窗外偶尔炸响的雷声。唐宁坐在红木长桌的一端,指尖轻轻摩挲着面前那份厚重的文件封皮。纸张很新,带着油墨未干的冷硬气息,那是岑远刚打印出来的“补充协议”。
她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镜片后那双惯常冷静审视案情的眼睛,此刻正死死盯着桌面中央的一张淡黄色信封。
那不是普通的信封。它被随意地夹在协议的第12页和第13页之间,像是某种无心的疏忽,又像是精心设计的诱饵。信封上没有邮票,只有一行潦草却力透纸背的字:*给唐宁*。
“宁宁,怎么不签?”
岑远的声音从对面传来,温和得如同初夏的海风。他穿着一件剪裁完美的深灰西装,袖扣是低调的黑曜石,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冷光。他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抵在下巴处,嘴角挂着那抹唐宁熟悉到近乎生理性反胃的微笑。
“这份协议对你很有利。”岑远修长的手指点了点桌上的支票,“我知道你最近为了那个案子焦头烂额,这笔钱可以帮你解决很多麻烦。毕竟,夫妻之间,不该有秘密,更不该有负担。”
唐宁没有抬头,只是用指腹轻轻抚过那张支票的边缘。金额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正好覆盖了林默律师函中提到的所谓“封口费”数额。
太巧了。
巧到让人毛骨悚然。
“岑律师,”唐宁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得像是在陈述一条法条,“根据《民法典》第一千零六十五条,夫妻对婚姻关系存续期间所得的财产约定归各自所有的,夫或妻一方因家庭日常生活需要而进行的民事法律行为,不适用该约定。但这笔款项的性质,似乎超出了‘日常’范畴。”
岑远挑了挑眉,笑意加深了一分,却并未触及眼底。“你在跟我打官腔?宁宁,我们结婚三年了,你什么时候这么生分过?”
他站起身,绕过桌子走到唐宁身边。高大的身影投下一片阴影,将她完全笼罩其中。空气里弥漫着岑远身上特有的雪松香,混合着暴雨潮湿的水汽,压迫感扑面而来。
“签字吧。”他的手指落在她的肩头,力道不轻不重,却足以让她感到窒息,“林默那个人,你知道他的脾气。拿了钱,他就会消失。这是最好的结果。对你,对我,都对海城的稳定。”
唐宁抬起头,透过镜片直视着他。在那双看似深情的眼眸深处,她看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以及更深层的、被利益算计过的冰冷。
她没有动。
“我需要考虑一下。”她说。
“考虑?”岑远轻笑一声,收回手,整理了一下并不存在的领带褶皱,“雨太大了,你的车停在地下三层,电梯可能需要等很久。不如就在这里想清楚。毕竟,明天一早,董事会就要看这份协议的签署版了。”
他重新坐回主位,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动作优雅而从容,仿佛刚才的施压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玩笑。
唐宁低下头,目光再次落在那张淡黄色的信封上。
她的手指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愤怒。愤怒于自己竟然会在此刻感到犹豫,愤怒于这个男人的掌控力已经渗透到了她思维的每一个缝隙。
她想起三天前收到的那封律师函。林默,那个曾经以为能给她带来光明的男人,如今却成了刺向她心脏的刀。函件措辞激烈,要求她在48小时内支付一笔巨款,否则将公开某些“不利于岑远先生”的证据。
当时她以为是敲诈。直到今天,直到她发现这封函件被夹在了岑远递给她的协议里。
这不是巧合。这是邀请。
岑远知道林默发函。他甚至可能参与了策划。他用这张支票,试图让唐宁亲手切断与林默的联系,用金钱买断真相,同时也买断了她作为独立个体的尊严。
如果她收下支票,就等于承认了这笔交易的合法性,等于默认了岑远在处理灰色事务时的“善意”,也等于将自己变成了这场洗钱阴谋的共谋者。
但如果不收,以岑远的手段,明天她就会成为那个“情绪不稳定、试图破坏公司声誉”的前妻。在海城这个圈子里,名声就是命脉。
唐宁深吸一口气,将那股翻涌的情绪强行压回胸腔最深处。
她伸出手,拿起了那张支票。
指尖触碰到冰凉的纸质表面时,她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顺着手臂蔓延至全身。她假装漫不经心地将支票折好,放进了手包的夹层里。动作流畅自然,没有丝毫迟疑。
“谢谢,亲爱的。”她轻声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疲惫和顺从。
岑远满意地笑了,那笑容终于有了温度,仿佛一切危机都已解除。“我就知道,你是懂事的。”
“不过,”唐宁站起身,拿起那份厚重的协议,并没有立刻签字,而是将它合上,抱在怀里,“关于林默的事,我会处理。但这份协议里的第三条附加条款,我需要再斟酌一下措辞。毕竟,我是律师,严谨是我的职业习惯。”
岑远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当然,你有权利修改。只要最终结果一致就好。”
唐宁点了点头,转身走向门口。
就在她握住门把手的那一刻,她的余光瞥见岑远办公桌上散落的一堆文件。其中一张照片的边角露了出来,上面是一张银行转账截图。
日期是三年前。
收款人是一串陌生的代码,但备注栏里写着:*H-07项目尾款*。
而发送方,正是岑远个人的离岸账户。
唐宁的手指在门把手上收紧,指节泛白。她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为什么林默要在威胁信旁附上这张截图?
如果林默只是想拿钱走人,他没必要提供这种级别的证据。除非……他在警告她,或者,他在求救。
而岑远,既然早就掌握了这张截图,为什么还要故意把它留在桌面上,甚至允许它出现在自己的视野范围内?
这是一个陷阱,还是一个测试?
门外,暴雨依旧肆虐,闪电划破夜空,照亮了走廊尽头空无一人的消防通道。唐宁推开门,走进那片黑暗中,身后会议室的门缓缓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咔哒”声,像是锁上了某扇通往真相的大门,也关上了她回头路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