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像无数条鞭子,抽打着庞氏集团总部顶层的落地窗。
玻璃外的世界是一片混沌的灰黑,而会议室里,冷气开得太足。许曼听见自己高跟鞋踩在厚地毯上沉闷的声响,每一步都像踩在某种即将断裂的神经上。空气里有潮湿的霉味,混合着昂贵雪茄燃烧后的辛辣。
庞振国坐在长桌尽头的主位上。
他穿着剪裁考究的深灰西装,肩头已被雨水打湿了一片深色痕迹,但他毫不在意。他的手指习惯性地转动着一枚沉甸甸的金属物件——第07号公章。铜质表面泛着冷光,随着他指尖的旋转,发出细微却刺耳的摩擦声。
“坐。”庞振国没抬头,声音洪亮,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随意,“既然来了,就看看你失去的一切。”
许曼没有动。她站在会议桌的另一端,手里攥着一个黑色的皮质手包。她的脸色平静得像一张白纸,没有任何情绪起伏,仿佛眼前这场针对她的围剿,只是一份待处理的财务报表。
陈秘书缩在角落的阴影里,眼神躲闪,不敢与许曼对视。他手指紧张地绞着衣角,那是他昨晚私自复印许曼身份证信息时留下的后遗症。他害怕,怕这个女人那双死水般的眼睛里,藏着能把他拖进地狱的东西。
赵律师推了推金丝眼镜,机械地翻开面前的文件。“根据《公司章程》及董事会决议,”他的声音严谨、冰冷,像是在宣读判决书,“许女士因长期‘管理失职’,自愿放弃部分股权及管理权。今晚午夜前,我们将完成资产剥离程序。在此之前,请签署这份除名确认书。”
他将一份厚厚的文件推到桌子中央,旁边放着一支金笔。
许曼终于动了。她拉开椅子,坐下。动作很慢,很轻,没有带起一丝风。
“我不签。”她说。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
庞振国笑了。那笑声从喉咙深处滚出来,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他停止了转动公章,身体前倾,双手撑在红木桌面上,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不签?”庞振国挑眉,反问句尾音上扬,“许曼,你以为你还是那个庞太太吗?保安已经封锁了出口。你现在走出这个门,连这栋楼的电梯都坐不了。至于法律……”他指了指旁边的赵律师,“赵律师说得清楚,是你自己签字画押,自愿退出的。现在想反悔?晚了。”
周围的董事们发出一阵低低的哄笑。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许曼身上,审视着她是否会在羞辱中崩溃,是否会像过去十年那样,默默忍受,然后哭着离开。
他们想看她哭。
许曼没有哭。她甚至没有看那些嘲笑的人一眼。
她从包里掏出了那份被折叠了三次的文件。纸张泛黄,边缘磨损,看起来毫无效力,像是一张过期的收据。
她将文件拍在桌上。
“啪”的一声脆响,不大,却让整个会议室瞬间死寂。
庞振国的笑容僵在脸上。他盯着那张纸,眉头微皱,似乎觉得荒谬。“这是什么?你的遗言?”
“这是信托条款的原始副本。”许曼的声音依旧简短,不带任何起伏,“第三页,第七款。当实际控制人试图通过虚假决议转移核心资产时,所有已签署的‘自愿放弃声明’自动失效。同时,触发冻结程序。”
庞振国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面划出尖锐的噪音。“胡说八道!那只是你为了挽回婚姻编造的废纸!”他伸手去抓那张纸,手指颤抖得厉害。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纸张的瞬间,许曼的手按住了文件的一角。
她的指尖冰凉,触碰到庞振国温热且暴戾的手指时,产生了一种静电般的阻力。那种感觉让庞振国像被烫到一样缩回了手。他看着许曼,第一次在她脸上看到了恐惧之外的东西——那是猎人看到猎物落入陷阱时的冷静。
“你疯了。”庞振国压低声音,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如果没有公证处的备案,这玩意儿就是废纸。陈秘书,把她赶出去。”
陈秘书浑身一颤,结结巴巴地说:“总、总裁,我……”他看向赵律师,寻求支持。
赵律师没有说话。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许曼按在桌上的那只手,以及那张泛黄的纸。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煞白,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他知道这张纸是真的。
因为他曾在许曼匿名寄来的证据副本里见过一模一样的印章和条款编号。他收受的那笔钱,买的不是沉默,而是对庞振国未来毁灭的知情权。
“赵律师,”许曼转过头,看向法律顾问,“您说,如果这份文件被提交给证监会,庞氏集团现在的现金流,还能撑过今晚吗?”
赵律师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他没有回答,但那个沉默本身,就是一种认罪。
庞振国意识到不对劲。他身后的底气正在崩塌。公司核心账目早已亏空,他在用新债补旧窟窿,今晚的资产剥离是他最后的救命稻草。如果冻结程序启动,庞氏明天就会破产。
“你想怎么样?”庞振国咬牙切齿,眼中的傲慢变成了惊恐的蝼蚁般的挣扎。
许曼松开按住文件的手,重新靠回椅背。她整理了一下裙摆,动作优雅而冷漠。
“我要拿回我的东西。”她说,“还有,离婚协议里的每一分钱。”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大门被推开。
雨声更加猛烈地灌了进来。一个高大的身影逆光站在门口,伞尖滴落的水珠在地毯上晕开一片深色。
顾延州。
他是庞氏最大的竞争对手,也是唯一有能力接盘庞氏烂摊子的男人。他穿着一件简单的黑色风衣,目光越过混乱的人群,精准地落在许曼身上。
那目光里没有轻视,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审视猎物的专注和欣赏。
顾延州迈步进屋,无视了庞振国愤怒的吼叫,径直走到许曼面前。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支票,轻轻放在许曼手边的那份泛黄文件上。
支票上的数字,足够买下庞振国此刻所有的尊严。
“许小姐,”顾延州的声音低沉,带着磁性的共鸣,“我在门外听了很久。你的谈判技巧,比传闻中更冷酷,也更迷人。”
许曼看了一眼支票,没有碰它。她抬起头,迎上顾延州的视线,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顾先生,”她说,“我只是在清理垃圾。”
庞振国看着这一幕,看着许曼身边多出的那个足以让他万劫不复的男人,再看看桌上那张看似无用的泛黄文件,以及手中那枚象征着最高权力、此刻却显得如此沉重冰冷的第07号公章。
他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赵律师的脸色已经完全失去了血色,他颤抖着手,想要去触碰那张支票,却又不敢。
许曼静静地坐着,听着窗外暴雨如注,看着庞振国眼中最后一丝希望熄灭。
为什么这份看起来毫无效力的旧文件,会让赵律师的脸色瞬间煞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