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治十七年,深秋。
京师的雨总是下得绵密而阴冷,像一层洗不掉的油垢,糊在青砖灰瓦之上。
沈清回到户部主事的官舍时,袖口还沾着北仓特有的霉味。那不是普通的潮湿,而是一种混合了陈年谷壳、腐烂稻草和某种难以名状的腥甜气息。这种味道钻进鼻腔,仿佛能顺着血液流向大脑,让人隐隐作呕。
他屏退左右,锁上书房厚重的木门。
烛火摇曳,昏黄的光晕在墙壁上投下扭曲的影子。沈清走到案前,从怀中摸出一块帕子,层层揭开。
帕子里包着的,是一小块从嘉靖四十年那袋陈米中抠出的样本。米粒已经发黑,表面覆盖着一层灰白色的粉末,像是发霉的霜。
他将样本放在洁白的宣纸上。
对比鲜明得刺眼。
正常的陈米,即便存放多年,也应是微黄或暗红,质地坚硬如石。但这颗米,软塌塌的,指尖稍一用力,便碎成齑粉。
“受潮后重新翻晒,再混入新粮。”沈清低声自语,声音冷硬,“这是典型的‘以次充好’手法。”
但他真正在意的,不是米的品质。
而是他在米堆深处摸到的那枚私章。
那是一枚拇指大小的铜印,边缘磨损严重,字迹模糊不清。但在刚才那一瞬间,借着火把的微光,他看清了上面的纹路。
那不是户部的官印,也不是任何一家商号的记号。
那是一个姓氏。
一个极其古老,且在如今的大明官场中,早已销声匿迹的姓氏。
沈清取出一方湿巾,轻轻擦拭铜印表面。泥土剥落,露出底下暗红色的锈迹。他眯起眼睛,凑近烛火,试图辨认那上面刻着的篆书。
笔画苍劲,结构严谨,带着一种特有的瘦金体韵味。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
这字迹……
太熟悉了。
熟悉到让他背脊发凉。
三年前,他在江南任县丞时,曾有幸观摩过前任户部尚书致仕前的手稿。那位尚书以书法闻名京师,笔锋犀利,转折处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钩挑。
眼前的这枚私章,其上的篆字,竟与那位尚书的笔迹如出一辙。
难道,这三十石陈米,牵扯到了那位已经致仕三年、据说因中风瘫痪在床的前任尚书?
不可能。
户部尚书乃九卿之一,位高权重,岂会亲自参与如此低级的贪腐?除非……
沈清摇了摇头,将这个荒谬的念头压下。
他需要更确凿的证据。
仅仅凭一枚印章,无法定罪。甚至可能打草惊蛇,让自己陷入万劫不复之地。赵守财既然敢让老周头退休,就说明他们背后有人撑腰,且行事谨慎。
他必须找到这枚印章的主人。
或者,至少找到使用这枚印章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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