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前的低气压像一块湿透的棉絮，死死捂住了老孟面馆的招牌。
空气粘稠得让人喘不过气，蝉鸣声嘶力竭，却盖不住远处雷滚过天际的闷响。唐默站在门口，鞋底沾着从深山带出的泥土和枯叶，与这条满是油污和霓虹灯倒影的街道格格不入。他没打伞，雨水顺着他破烂的黑色风衣下摆滴落，在积水中晕开一圈圈浑浊的涟漪。
店里只有三个人。
老板孟三穿着那件洗得发白、领口泛黄的油腻围裙，手里攥着一把磨得锃亮的切面刀。刀锋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着冷光，他的眼神浑浊，像两口枯井，警惕地扫视着每一个推门而入的食客。
帮工阿秀缩在柜台后，手指紧张地绞着衣角，目光时不时瞟向角落里的监控摄像头，又迅速移开。她怀里揣着一部手机，屏幕暗着，但录音指示灯的红点微弱地闪烁了一下，随即熄灭。
唐默没有看他们，他的视线穿过嘈杂的人声，落在柜台中央那块灰扑扑的东西上。
那是一块面团。
或者说，曾经的面团。它已经失去了所有水分，硬得像一块风干了三年的石头，表面布满龟裂的纹路，呈现出一种病态的暗灰色。它静静地躺在一块磨损严重的木砧板上，周围散落着几粒陈年的麦麸，像是某种古老祭品的残骸。
“出去。”孟三的声音粗粝，像是砂纸摩擦过铁皮，“本店现做现吃，陈面不卖。没钱别占地方。”
唐默没动。他抬起手，指尖轻轻触碰了那块硬面的一角。
那一瞬间，一股难以言喻的灼热感顺着指腹蔓延开来。那不是普通的温度，而是一种近乎暴烈的生命力，仿佛有无数细小的火苗在他的血管里燃烧。他的脸色微微一白，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但手指稳如磐石。
“我要煮它。”唐默说。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硬度。
孟三愣了一下，随即发出一声嗤笑。他手里的切面刀在砧板上重重一拍，发出“咚”的一声闷响，震得旁边的酱油瓶晃了晃。“你脑子进水了？还是想砸场子？”
“我不砸场子。”唐默抬起眼皮，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深不见底，“我只要一碗清汤。用它煮的清汤。”
周围的食客投来异样的目光。有人窃窃私语，有人摇头嘲笑。在这个快节奏的城市里，没人会花时间去处理一块已经报废的面团。这不仅是浪费，更是荒谬。
“规矩不懂吗？”孟三逼近一步，身上的油烟味扑面而来，“现做现吃。这块‘庚子灾面’，是老子留给儿子的念想。谁敢动，我就剁了谁的手。”
他说的是威胁，也是告白。只是没人听得懂。
阿秀在一旁打了个寒颤，悄悄按下了手机的录音键。她知道这块面团的来历——三年前那场大火后，孟三的儿子失踪，这块面团就成了唯一的遗物。孟三守了它三年，谁也不让碰。
唐默沉默着。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钞票，拍在柜台上。不是钱的问题，而是契约的开始。
“煮不好，免单。”孟三眯起眼睛，盯着那张钞票，又看向唐默，“煮好了，给钱走人。不多问，不少给。但你要是弄坏了……”
他没有说完，手中的切面刀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最终停在了半空，刀尖指着唐默的咽喉。
空气凝固了。
唐默看着那把刀，又看了看那块硬面。他知道时间不多了。暴雨即将倾盆而下，而面团里封存的那股力量正在随着温度的升高而躁动。如果不在午夜前完成交易，那股力量就会消散，或者引发不可控的后果。
他伸出手，不是去拿刀，而是直接按在了那块硬面上。
指尖泛起红光。
那是一种诡异的、不属于这个世界的颜色。红光亮起的瞬间，周围的空气似乎都扭曲了一瞬。阿秀瞪大了眼睛，手中的手机差点掉在地上。孟三的瞳孔猛地收缩，握刀的手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一下。
“你……”孟三刚要开口，却感觉不到任何物理上的接触。
唐默的手指并没有用力，但他体内的热流通过指尖传导进了面团。那是诅咒，也是代价。每一次使用这种力量，他的生命力就会被抽取一分，记忆就会出现裂痕。但他不在乎。他只想换取那碗汤，那个承诺。
面团表面开始出现变化。
原本坚硬冰冷的石质外壳，在高温的侵蚀下开始软化。细微的裂纹中渗出白色的蒸汽，伴随着一声极轻微的“嘶嘶”声，像是沉睡已久的生物在苏醒时发出的叹息。
第一道裂痕出现了。
就在面团的正中央，一道清晰的缝隙缓缓张开，露出了内部的结构。那里不再是死寂的灰黑，而是呈现出一种奇异的琥珀色光泽，仿佛里面封印着某种液态的时间。
孟三的脸色变了。他认出了那种光泽。那是他儿子生前最喜欢用的手法——“封魂揉面”。只有用至亲之血混合特殊香料，才能在极端低温下保持面团的新鲜，并在特定条件下唤醒其活性。
但这不可能。这块面团已经放了三年。
除非……有人用超越了常理的方式，强行逆转了它的衰败过程。
唐默收回手，指尖的红光渐渐隐去，取而代之的是指甲边缘的一丝焦黑和麻木。剧烈的疼痛顺着神经末梢传遍全身，让他忍不住皱了皱眉，但脸上依旧面无表情。
“开锅吧。”他说。
孟三僵在原地，手中的刀垂了下来。他看着那道裂痕，喉咙里发出咕噜一声响，像是咽下了什么难以下咽的东西。他终于意识到，眼前这个人不是疯子，而是一个掌握了某种禁忌技艺的怪物。
阿秀躲在柜台后，心脏狂跳。她录下了全过程。这段视频如果发到网上，足以掀起一场风暴。但她不敢动，她害怕自己成为下一个目标。
孟三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灶台。他的背影显得有些佝偻，但动作却异常熟练。他掀开一口巨大的铁锅，里面的水已经开始沸腾，白雾腾腾升起，模糊了他的面容。
“坐。”孟三背对着唐默，声音低沉沙哑，“等着喝汤。”
唐默走到一张靠窗的桌子旁坐下。窗外，第一滴暴雨砸在铁皮棚上，发出清脆的响声。紧接着，雨势骤大，天地间一片哗然。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指尖的焦黑处隐隐作痛，脑海中闪过几个破碎的画面：一双温暖的手在揉面，一个孩子的笑声，还有漫天的大火……
他甩了甩头，将这些杂念抛开。
孟三将那块已经软化了一半的面团捞起，放入沸水中。奇迹发生了。面团入水的瞬间，并没有散开，而是像活物一样蜷缩起来，随后迅速舒展，变成了一根根晶莹剔透的面条。它们在沸水中翻滚、变形，散发出一种从未闻过的清香，混合着陈年麦香和某种淡淡的药味。
阿秀惊讶地捂住嘴。她见过孟三煮面无数次，从未见过如此诡异又迷人的景象。
面条成型，却在即将出锅的瞬间断裂了几根。孟三的眼神中闪过一丝痛惜，但他很快恢复了冷漠。他将剩下的面条捞入碗中，浇上一勺清澈见底的高汤。
汤面上漂浮着几粒翠绿的葱花，如同碧波中的岛屿。
孟三端着碗走过来，重重地放在唐默面前。
“喝了。”他说，“然后离开。”
唐默拿起筷子，夹起一根面条。面条弹性十足，入口即化，汤汁清冽甘甜，顺着喉咙滑下，带来一阵暖流。这味道熟悉又陌生，像是童年记忆里母亲做的饭，却又带着一种无法言说的悲凉。
他吃完最后一口，放下碗。
“钱呢？”孟三问，手依然握着那把刀，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唐默指了指桌上的钞票。
孟三捡起钞票，看了一眼，塞进围裙口袋。他转身欲走，却在经过唐默身边时停下了脚步。
“这块面……”孟三的声音有些颤抖，“你刚才用的方法，是谁教你的？”
唐默没有回答。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的大雨，雨水冲刷着玻璃，留下一道道蜿蜒的水痕。
孟三冷哼一声，转身回到了柜台后。但他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这块面团是他儿子留下的最后遗物，也是他守护的秘密。现在，秘密被打破了。
阿秀偷偷抬起头，看向唐默。她注意到，唐默的左手食指上，有一道新鲜的伤口，正在渗出黑色的血液。那不是烫伤，更像是某种腐蚀。
她低下头，继续假装擦桌子，但心跳得更快了。
唐默站起身，整理了一下风衣。他看了一眼柜台上的空碗，又看了一眼孟三紧握刀柄的手。
交易完成了。
但他知道，这只是开始。这块名为“庚子灾面”的陈年面团，虽然在这一章中被煮熟、被吃掉，但它背后的秘密才刚刚揭开一角。
孟三回到柜台后，重新拿起那块砧板。上面只剩下一些残留的面屑，以及一行隐约可见的刻痕。
他颤抖着手，用抹布擦去水渍。
在那块已经空无一物的砧板底部，借着窗外的闪电亮光，读者可以清晰地看到，在那片狼藉之中，刻着一个名字。
那是孟三失踪三年的儿子的名字。
为什么这块发霉的面团上，刻着已经失踪三年的儿子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