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上的红点还在闪烁，那是直播信号未断的最后倔强。
余默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他下意识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试图用唾沫湿润那即将喷薄而出的专业术语。他的目光死死锁在方锐手中那份泛着油光的合同上，手指因过度用力而指节发白。“方先生，根据《民法典》第二百一十四条，不动产物权的设立、变更、转让和消灭，经依法登记发生效力……”
语速极快，像是一台过载运转的打印机，试图用信息的密度淹没对方可能存在的暴力倾向。
“你闭嘴。”方锐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边眼镜，拇指习惯性地摩挲着袖口那块劳力士金表链，金属摩擦声在死寂的客厅里显得格外刺耳，“余中介，别跟我背法条。现在警察已经在楼下等你的‘寻衅滋事’笔录了。日落前不过户，你这辈子都别想再碰房产这一行。”
余默的心脏猛地收缩。他知道方锐在撒谎，但直播间里那几千个正在疯狂刷着“保护小三”、“渣男滚出中介圈”的弹幕，比法律条文更让他窒息。
“这是非法拘禁！”余默吼道，声音因为极度的紧张而出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结巴，“我……我是为了核实房屋结构安全才进来的！这面承重墙，被你们违规改动过！我有证据！”
他猛地指向客厅角落那面灰扑扑的墙壁。那里有一块新补的水泥痕迹，颜色与周围墙体格格不入，像是伤口上贴的一块丑陋的创可贴。
“证据？”方锐冷笑一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黑色的遥控器，按下了开关。
“滋——”
电流断裂的声响尖锐刺耳。备用电源瞬间切断，原本明亮的LED吸顶灯熄灭，只有手机屏幕发出的幽蓝光芒照亮了两张扭曲的脸。直播画面开始剧烈抖动，像素化得如同破碎的马赛克，但那些跳动的文字依然清晰可见。
苏红的ID【红姐带你看房】出现在公屏最顶端：“家人们！看到没？这就是那个私闯民宅的余默！他刚才是不是承认了他偷偷改过墙？这可是重大安全隐患啊！大家把‘报警’打满屏！”
余默感到一阵眩晕。他看着那面墙，脑海中闪过前妻林婉失踪前最后一条微信：“默哥，别信方锐，墙里有东西。”
当时他只当是林婉怀孕后情绪不稳定产生的幻觉。但现在，在那片阴影中，他似乎听到了某种细微的、类似指甲抓挠混凝土的声音。
“你想拖延时间？”方锐逼近一步，身上那股混合着廉价古龙水和绝望烟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我没耐心陪你玩心理战。签了字，我把林婉最后去过的地方告诉你。不签，我就让警察把你按在地上，顺便告诉媒体，你涉嫌伪造房屋检测报告骗取佣金。”
余默的大脑飞速运转。他不能签，那份合同里的抵押条款是个无底洞，一旦签字，这套房子的产权将彻底落入地下钱庄手中，而他也将背上巨额债务。但他也不能走，这里是他唯一能拿到线索的地方。
“方锐，你不敢动我。”余默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尽管双腿在微微发抖，“我现在是在直播。只要我活着走出去，或者哪怕只是发出一声求救，你的身份就会暴露。你知道我在查什么，也知道为什么这面墙必须今天打开。”
方锐眯起了眼睛，金色的镜片反射出冷硬的光：“你在赌命。”
“我在赌你的恐惧。”余默突然动了。
他没有去抢合同，而是抓起旁边茶几上的一只陶瓷烟灰缸。动作快得连方锐都没反应过来，只听“哐当”一声脆响，烟灰缸狠狠砸在那块新补的水泥墙上。
碎片飞溅，一块巴掌大小的墙皮脱落，露出了里面灰黑色的内部结构。
空气凝固了。
余默喘着粗气，指着裸露出的钢筋和填充物，声音嘶哑却坚定：“看清楚了！这是空心砖填充加劣质水泥，根本没有按照建筑规范进行加固！如果这时候有人强行拆除或装修，整栋楼的结构都会受影响！我作为持证中介，发现这种重大安全隐患，有权也有义务向住建部门举报！现在，当着所有观众的面，我要申请紧急结构鉴定！”
直播间炸了。
弹幕瞬间刷屏：“卧槽，真的露馅了？”
“这房子要塌吧？”
“余默好像有点东西，但这操作也太猛了。”
方锐的脸色变得惨白。他没想到余默会自爆式地破坏现场，这直接坐实了房屋存在严重质量问题的指控，也给了他拖延时间的合法理由。更重要的是，这个举动意味着余默已经彻底撕破了脸，不再是一个可以随意拿捏的软柿子。
“你疯了！”方锐低吼道，眼神中闪过一丝狠厉，“你会毁了这栋楼！”
“是你先毁了我的职业生涯，方锐。”余默盯着他，目光如刀，“现在，要么给我林婉的下落，要么等着住建局的专家来拆穿你所有的谎言。至于警察……他们来了只会发现，是你非法囚禁证人，并且涉嫌危害公共安全。”
方锐后退了一步，手紧紧攥着那份合同，指关节咯咯作响。他看了一眼窗外逐渐西斜的太阳，又看了看余默那双布满血丝却异常坚定的眼睛。
就在这时，手机屏幕突然黑了一瞬，随即重新亮起。
画面卡顿了几秒，然后恢复正常。但在恢复的那一瞬间，余默看到了直播间右上角弹出的一个系统提示框，以及一张被放大特写的图片。
那是一张泛黄的、边缘卷曲的B超孕检单。
不知是谁上传到了直播间置顶位置。
余默瞳孔骤缩。他认出了那张单子，那是林婉失踪前塞进他口袋里的东西，他一直以为上面写的是自己的名字，或者是孩子的预产期信息。
然而，在这高清的特写下，在“家属姓名”那一栏里，赫然写着两个清晰的汉字：
**方 锐**。
余默感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他张了张嘴，想要质问，却发现喉咙里像塞满了棉花，发不出任何声音。方锐也看到了那张图，他的表情没有愤怒，反而露出了一丝诡异的、解脱般的微笑。
“看来，有些秘密，不需要我再说了。”方锐轻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嘲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