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如刀，贴着窗棂的缝隙往里钻。
内务府偏殿这间屋子，四面透风，却严禁生火。岑婉跪在青砖地上，膝盖早已失去了知觉，只剩下一片麻木的冰冷。她垂着眼，目光落在面前那张斑驳的木案上。案中央，静静躺着一杆戥子。
那是一杆御赐的戥子，铜身包银，秤星细密如珠。此刻，它静止在案上，秤盘里堆着黑沉沉的炭块，而秤杆上的游码，正死死地卡在“三斤”这个刻度之下。
少了三斤。
这是范姑姑特意留给她的“见面礼”。也是今夜若无这炭火，明日晨起她便会被指控‘怠慢圣听’，直接打入冷宫的把柄。
岑婉没有动。她的呼吸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在这死寂的冬夜里，连心跳声都显得奢侈。
范姑姑站在案后，穿着浆洗得发硬的青色宫装，衣领高高竖起，遮住了半张脸。她手里永远捏着一块白帕，眼神如鹰隼般盯着秤星，仿佛在审视一件商品，而非一个活生生的人。
“新来的答应，规矩都懂了吧？”范姑姑的声音尖刻，拖长了音，像是指甲刮过瓷碗，“内务府发放炭火，讲究的是一个‘准’字。多一分是贪，少一分是省。这省下来的银子，可是要充实库房，供皇上赏赐功臣的。”
小禄子站在一旁，缩着脖子，不敢看岑婉，更不敢看范姑姑。他偷偷给岑婉递过眼色，那眼神里满是惊恐和求饶，声音细若蚊蝇：“姑姑……这、这炭火确实……”
“闭嘴！”范姑姑猛地瞪了他一眼，手中的白帕用力一甩，“没问你话。这位姐姐初来乍到，不懂规矩，你也不提醒？若是出了差错，咱们两个都得受罚。”
小禄子浑身一颤，立刻低下头去，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墙缝里。
岑婉依旧沉默。她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范姑姑的肩膀，落在那杆戥子上。
秤杆是冷的。金属的光泽在昏黄的烛火下泛着幽暗的寒光。
她记得，三年前，太后曾亲自将这杆戥子赐予内务府掌事姑姑，寓意“称心如意，公平无私”。可如今，这杆戥子成了克扣宫人、中饱私囊的工具。
范姑姑见她不说话，以为她是怕了。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伸手拿起那块白帕，轻轻擦了擦指尖，仿佛刚才碰了什么脏东西似的。
“怎么？不说话？”范姑姑向前迈了一步，靴底踩在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还是说，觉得本姑姑给的炭火，不够体面？”
岑婉终于开口。她的语调平稳无波，没有一丝颤抖，也没有愤怒。
“姑姑说笑了。”她说，“炭火分量不足，如何取暖？若冻坏了身子，冲撞了圣驾，这责任，是谁担得起？”
范姑姑愣了一下，随即冷笑出声。
“好一张利嘴。”她眯起眼睛，手指轻轻敲击着秤杆，“这炭火是从皇库拨出来的，每一斤都有账目可查。你若不信，大可自己去查。只是……”
她顿了顿，眼神变得阴鸷。
“只是，这内务府的账，可不是谁都能查的。有些东西，一旦沾上了手，就再也洗不干净了。”
岑婉看着她。那双眼睛里充满了轻蔑和杀意。在她看来，自己不过是一只待宰的羔羊，任何反抗都是徒劳。
但她错了。
岑婉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指甲掐进掌心，刺痛感让她保持清醒。
她知道，范姑姑不懂真正的皇家戥子用法。那杆戥子，看似简单，实则暗藏玄机。秤星的排列并非线性，而是根据重量区间有着细微的偏差。常人肉眼难辨，唯有常年经手者，才能摸清门道。
范姑姑一直在作弊。利用这种偏差，克扣炭火，从中牟利。
过去三年，岑婉暗中记录了范姑姑所有账目的漏洞。每一笔亏空，每一个伪证，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今夜，她要做的，不是争辩。
而是要让这缺斤少两的事实，成为刺向范姑姑咽喉的利刃。
“姑姑。”岑婉忽然轻声唤道。
范姑姑挑眉：“怎么？想通了？”
岑婉没有回答。她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到了那杆戥子的秤盘边缘。
冰冷的金属触感顺着指尖蔓延上来。
她没有试图校准，也不敢动。因为一旦动手，便是挑衅。但她的指尖，在那里停留了片刻。
那一刻，时间仿佛凝固。
烛火摇曳，影子在墙上拉长，扭曲成狰狞的形状。
范姑姑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她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但又说不清楚。
“既然没什么事，那就搬回去罢。”范姑姑挥了挥手，语气中带着不耐烦，“记住，明日寅时，我要看到你在暖阁里生起火。若是迟了一刻……”
她没有说完。
但威胁的意思，已经很明显。
岑婉站起身。膝盖僵硬，她踉跄了一下，但没有摔倒。她稳住身形，双手捧起那筐炭火。
三斤炭，比标准少了整整一斤。
沉甸甸的重量压在手上，却压不垮她的脊梁。
她转过身，准备离开。
就在这一瞬间，小禄子突然低声喊了一句：“姑姑！这、这游码……”
范姑姑脸色大变，猛地回头。
只见岑婉的手腕微不可察地抖动了一下。那一瞬，秤杆上的游码，似乎滑过了一个极小的角度。
不到半格。
但在烛光下，那一抹银色的反光，格外刺眼。
范姑姑死死盯着那游码。她的手伸出去，想要按住，却又停在了半空。
因为她知道，只要她敢碰，岑婉就会说是她自己手滑。
而这内务府的大殿之上，没有证据，只有结果。
岑婉已经走到了门口。她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众人，微微侧过头。
寒风从门外灌入，吹乱了她的发丝。
“姑姑。”她轻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这炭火，奴婢收下了。只是不知，明日若是有旁人问起，这缺的那三斤，该如何解释？”
范姑姑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小禄子吓得瘫软在地，连滚带爬地退到了角落。
岑婉推开门，走了出去。
身后，是那杆静止的戥子。
游码静静地停在原地，仿佛从未移动过。
但那滑动的痕迹，却深深地刻在了每个人的心里。
夜深了。
风雪更大。
岑婉走在回宫的路上，脚步沉稳。
她知道，从今夜起，她不再是那个无害的新人。
她撕开了这层体面的遮羞布，露出了里面腐烂的内里。
而这场仗，才刚刚开始。
那游码滑动的声音，究竟是谁在昨夜动手脚过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