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像无数条鞭子，抽打着江城高档小区地下车库的入口。
谭默坐在保安室那张摇摇欲坠的折叠椅上，膝盖抵着冰冷潮湿的地面。空气里弥漫着发霉的烟味和廉价泡面的酸气，混合着窗外渗进来的雨水腥湿。他手里攥着手机，屏幕冷光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
余婉发来的一条语音还在耳边回荡，尖锐得像指甲刮过黑板：“你在哪？怎么还没下来？别让我再等你。”
语气里的不耐烦几乎要溢出听筒。那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老张缩在柜台后面，眼皮耷拉着，手里盘着两颗包浆的核桃，眼神却斜睨着谭默，像是在看一只误入领地的流浪狗。“我说谭先生，这地方不是给你这种闲人歇脚的。”老张吐出一口浑浊的烟雾，声音沙哑，“暴雨天视线不好，你那个破车停外面碍事，赶紧挪走，别耽误我下班陪孙子。”
谭默没动。
他的目光穿过老张身后那扇布满水雾的玻璃窗，看向外面漆黑一片的车库入口。那里停着一辆黑色的迈巴赫，车牌号在雨幕中若隐若现，像一头蛰伏的野兽。
“挪车？”谭默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种金属般的冷硬，“余总让我等。”
“等个屁！”老张把核桃往桌上一拍，发出沉闷的响声，“人家赵总马上就到，那是限量版跑车，车位金贵得很。你一个上门女婿，连个司机都当不利索，还想在这蹭暖气？”
这句话像一根刺，精准地扎进谭默的自尊神经。
但他没有暴怒，也没有反驳。他只是静静地坐着，手指在手机屏幕上轻轻滑动，删除了那条语音，然后锁屏。
动作很慢，却很稳。
老张见他不动，有些恼火地站起身，肥硕的身躯挡住了门口的光线。“听不懂人话是吧？我告诉你，这小区规矩大，像你这种靠女人养着的软饭男，最好有点自知之明。赶紧滚出去，别脏了我的保安室。”
谭默抬起头，眼神平静得可怕。
他没有看老张，而是看向了墙角那个生锈的铁皮柜。柜子半开着，里面塞满了各种废弃的文件、过期的停车券，以及一份被遗忘在角落的《车辆登记信息表》。
那是今晚的关键。
也是他反击的第一块基石。
“老张，”谭默突然叫住正准备去赶人的保安，“赵刚的车，真的停在那儿吗？”
老张愣了一下，随即嗤笑一声：“你管那么多干什么？反正余总说了，那是借给朋友的临时停车。你别想多了，赶紧下去挪车，不然一会儿余总下来了，你也担待不起。”
“借给朋友？”谭默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讽刺，“什么样的朋友，需要让正牌丈夫在暴雨里等着，自己却在车库里‘临时’停车？”
老张的脸色变了变，眼神闪烁了一下。他显然没想到这个平时唯唯诺诺的赘婿会问出这种问题。
“你……”老张支吾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那副世故的模样，“少打听！这是余总的私事。你要是再不走，我就报警说你骚扰业主了。”
谭默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猎人看到猎物落入陷阱时的冷静。
他知道老张收了赵刚的好处。那份《车辆登记信息表》就在铁皮柜里，上面写着车主的名字，以及车辆的详细归属。而老张试图隐瞒的，不仅仅是监控录像，更是这辆车的真实身份。
余婉以为他在车库外卑微等待，以为他会像往常一样，忍气吞声地去挪车，然后继续扮演那个听话的丈夫。
但她错了。
谭默缓缓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廉价的西装。雨水顺着玻璃窗流下，模糊了外面的世界，却让室内的灯光显得格外清晰。
他走到铁皮柜前，伸手从那一堆废纸中抽出了那份《车辆登记信息表》。
纸张还带着热敏纸打印后的余温，指尖触碰的瞬间，能感觉到一种粗糙的质感。
他低头看了一眼。
上面清晰地印着：车主姓名——赵刚。
而下面的备注栏里，赫然写着“余氏集团关联车辆”。
谭默的眼神暗了暗。
原来如此。
所谓的“借给朋友”，不过是掩盖出轨事实的遮羞布。而赵刚，不仅是余婉的情夫，更是利用余氏集团资源谋取私利的蛀虫。
他把这份表格折叠好，塞进贴身口袋。
然后，他转过身，看向老张。
“我不走了。”谭默说。
老张瞪大了眼睛：“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走了。”谭默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既然你们这么怕余总生气，那我就在这里等她。顺便，看看这位‘朋友’，到底是谁。”
老张慌了神，他没想到谭默会这么强硬。他上前一步，想要抢夺谭默手中的东西，却被谭默侧身躲过。
“你想干什么？”老张压低声音，眼中闪过一丝凶狠，“你知道赵刚是谁吗？你敢惹他？”
“我知道他是谁。”谭默淡淡地说，“我也知道，你收了多少钱。”
老张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雨声中，夹杂着高跟鞋敲击地面的清脆声响。
余婉来了。
她穿着一件剪裁得体的高定风衣，妆容精致，但眉宇间带着一丝焦躁。她站在保安室门口，看着里面的谭默和老张，眼神中充满了疑惑和不悦。
“谭默，你在干什么？”余婉推开门，冷风裹挟着雨水灌入室内，“不是说让你去挪车吗？为什么在这里？”
谭默看着她，没有说话。
他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了那份折叠好的《车辆登记信息表》，轻轻放在了桌上。
纸张与桌面接触发出轻微的声响。
余婉的目光落在那份文件上，瞳孔微微收缩。
她认出了那是什么。
那是赵刚的车位登记表。
“这是什么意思？”余婉的声音有些颤抖，但很快恢复了镇定，“谭默，你又在耍什么花样？”
谭默抬起头，直视着她的眼睛。
“余总，”他第一次用这种疏离且正式的称呼，“我想，我们需要好好谈谈。关于你的‘朋友’，以及这辆挂着特殊牌照的迈巴赫，为什么会在余婉口中说是‘借给朋友临时停车’？”
余婉愣住了。
她没想到谭默会知道这么多。
更没想到，这个平日里对她言听计从的男人，此刻竟然用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审视着她的一切。
暴雨依旧在下，敲打着玻璃窗，发出沉闷的响声。
保安室里，气氛凝固到了极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