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前的闷热像一层湿透的棉絮，死死裹在金盾大酒店的玻璃幕墙上。
聂远站在旋转门外，手里攥着一张被雨水浸得发软、边缘卷曲的请柬。那是他三年前亲手写下的名字，如今上面却印着崔振海和林婉的名字。
“站住。”
一声粗厉的呵斥从侧方传来。聂远还没来得及抬头，一只沾满泥点的黑色皮鞋便狠狠踢翻了他手中的纸杯。滚烫的咖啡溅在他洗得发白的衬衫上，烫出一块刺眼的污渍。
说话的是保安队长王强。他穿着笔挺却泛着油光的制服，胸前挂着对讲机，眼神里透着一种掌控生杀大权的傲慢。他是这栋建筑的门神，也是今天无数双势利眼中最显眼的一只。
“闲杂人等禁止入内。”王强用下巴点了点地面，脚尖碾了碾那张皱巴巴的请柬，“这里办的是崔总的大喜日子，不是给你这种穷酸鬼乞讨的地方。”
聂远没有辩解，也没有去擦衬衫上的咖啡渍。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王强，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仿佛眼前这个趾高气昂的男人只是一团空气。
他的手指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愤怒到了极致的麻木。他想要进去，不是为了挽回林婉，而是要拿回属于自己的一部分尊严——哪怕只是看一眼那个曾经背叛他的女人，是如何在另一个男人的庇护下苟且偷生。
为什么是今天？因为三天后，崔家就要宣布与市里的重点项目绑定，而聂远手里那份能证明崔振海资金链断裂的关键证据，必须在婚礼结束前销毁或转移。他必须亲眼看着这场闹剧落幕，才能确认自己的计划是否天衣无缝。
“滚。”王强见他不说话，以为是被吓住了，更加得意地提高了音量，对讲机里传出电流的滋滋声，“不然我喊人了！你看清楚了，这是金盾酒店，你这种连西装都买不起的人，连门槛都不配迈！”
周围的宾客投来鄙夷的目光，有人甚至掩鼻后退，生怕沾染上聂远身上的霉味。
聂远低头看了看脚下的请柬。纸张已经彻底烂成了浆糊，混着咖啡和泥水，变成了无法辨认的一团垃圾。
这就是代价。为了拿到这张入场券，他抵押了最后的房产，透支了所有的信用，现在连最后一点体面也被踩在脚下。但他不能退，退了，他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我不走。”聂远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我只是来参加婚礼。”
“参加？”王强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夸张地拍打着大腿，笑得前仰后合，“就凭你？你也配叫崔总的姐夫？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现在的德行！”
他弯下腰，用手指戳着聂远的胸口，指甲缝里还残留着刚才抓挠留下的黑垢：“信不信我现在就叫经理把你扔出去？还是说，你想让我帮你叫救护车？看你这一身狼狈样，估计是刚从哪里捡来的剩饭吧。”
聂远任由那根肮脏的手指戳着自己，脸上的肌肉没有任何抽搐。他只是在观察王强的瞳孔，观察对方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慌乱——那是心虚的表现。
王强怕的不是聂远，而是怕这件事闹大了，会影响他在崔振海面前的地位。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的迈巴赫缓缓停在门口。车门打开，一个穿着高定西装的年轻人走了下来。他是赵秘书，市长办公室派来协调这次婚宴安保工作的亲信。
赵秘书的脸色阴沉，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快步走向王强。他没有看聂远一眼，只是冷冷地对王强说：“崔总吩咐了，今天的安保级别提高到一级。任何无关人员，一律不得靠近大堂十米范围内。”
王强立刻挺直了腰板，指着聂远对赵秘书说：“赵秘书，您看，就是这个人，赖着不走，还弄脏了地毯。”
赵秘书瞥了一眼地上的狼藉，眉头紧锁：“处理掉。别让他坏了崔总的好事。”
“好嘞！”王强如释重负，转头看向聂远时，眼中的轻蔑又多了几分，“听见没？赵秘书都发话了。赶紧滚，否则……”
他的话还没说完，聂远突然抬起了头。
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种让人心悸的空洞。他从口袋里掏出一部老旧的黑色手机，屏幕碎裂了一角，但依然亮着。
他没有理会王强伸过来的手，也没有看赵秘书冰冷的眼神，而是直接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这三秒钟，对于王强和赵秘书来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他们等着看这个落魄男人如何哭诉，如何求饶，或者如何被保安拖走。
然而，聂远只是对着电话那头轻轻说了一个字：
“明白。”
挂断电话的瞬间，整个金盾大酒店的大门突然发出一阵沉闷的轰鸣声。原本紧闭的电动闸门开始缓缓上升，但不是向内开启，而是向外扩张。
与此同时，酒店内部的灯光骤然熄灭，只剩下应急通道幽绿的微光。
王强愣住了，他下意识地看向赵秘书：“怎么回事？停电了？”
赵秘书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他猛地掏出手机，手指颤抖着按下快捷键，嘴里喃喃自语：“不可能……怎么会是他……”
远处，警笛声由远及近，尖锐的声音撕裂了闷热的雨幕。
聂远整理了一下被咖啡弄脏的衣领，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他知道，今晚的游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