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像无数只失控的手,疯狂拍打着半山别墅的落地窗。
雷声轰鸣,震得主卧卫生间里的镜面都在微微颤抖。严知意靠在冰冷的瓷砖墙上,手里紧紧攥着那部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惨白的脸上,显得格格不入。
就在十分钟前,谢家那个名为“家族兴旺”的微信群里,婆婆发了一连串语音。
每一条都像是在用钝刀割肉,字字句句都在提醒她:你是谢家花钱买来的摆设,你的出身不配拥有任何情绪,更别指望在这个家里得到哪怕一分一毫的尊重。
严知意当时没哭,只是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她喝了两杯冰镇过的威士忌,酒精混合着委屈,烧得她理智全线崩盘。
她需要一点安慰。
哪怕只有一秒,她想让这个名义上的丈夫知道,她不是机器,不是协议里那个冷冰冰的符号,她也会疼,也会怕,也需要被拥抱。
理智在尖叫:不能发。
那是谢廷洲。是那个在婚前协议上签字时,眼神比这窗外的雨还要冷的男人。
根据《婚前协议》第三条:双方保持独立生活空间,互不干涉私事;第四条:严禁在公共场合或家族群内流露负面情绪,维护谢氏家族体面。
这条语音,一旦发出去,就是违约。
但严知意的手指已经不受控制地悬停在了微信对话框上。
她的目光扫过列表,最终定格在那个置顶的联系人身上。谢廷洲。
没有备注,只有一个简单的名字。这是他们结婚一年来,唯一一次他主动要求置顶她的联系方式——为了紧急联络。
严知意闭上眼,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带着颤音的呜咽。
她按下了录音键。
声音出口的瞬间,她自己都被吓了一跳。那不是平日里克制冷淡的严知意,而是一个软糯、脆弱,甚至带着几分撒娇意味的声音。
「廷洲……我好累。今晚的雨好大,我有点怕。你能不能……回来抱抱我?」
录音结束。
三秒钟的停顿。
严知意猛地睁开眼,惊恐地看着屏幕上那段灰色的音频条。
撤回?
她的手指颤抖着长按那条语音,试图点击撤回。
然而,系统给出的提示冰冷而残酷:对方已在线,消息已发送。
无法撤回。
严知意感觉心脏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窒息感瞬间涌上头顶。她看着那个红色的圆点,像是看着自己刚刚亲手砸碎的面具。
完了。
一切都完了。
她跌坐在马桶盖上,双手捂住脸,身体止不住地发抖。窗外一道闪电划破夜空,紧接着是炸耳的雷鸣,仿佛也在嘲笑她的愚蠢。
就在这时,卫生间的门被推开了。
一股湿冷的雨水气息混合着淡淡的雪松香味,瞬间侵入了这个狭小的空间。
严知意慌乱地抬起头,透过镜子的反射,看见谢廷洲站在门口。
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居家服,头发微湿,手里还捏着那份被揉皱又展平的《婚前协议》。他的眼神清冷如刀,目光从她凌乱的发丝,移到她苍白的脸,最后落在那部依然亮着屏幕的手机上一。
空气凝固了。
只有窗外雨声淅沥,和两人之间逐渐升温的尴尬与死寂。
谢廷洲迈开长腿,一步步走近。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每一步都像踩在严知意的神经上。
他在她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眉头微蹙。
「为什么在哭?」
他的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严知意下意识地把手机藏到身后,声音干涩:「没……没什么。可能是酒劲上来了。」
谢廷洲没有理会她的掩饰。他的视线落在她身后的手机上,又移回她的脸上。
「刚才在群里,妈说了什么?」
他问得很直接,像是在审视一份出错的报表。
严知意咬了咬唇,眼眶更红了:「不重要。是我自己没控制好情绪。」
「严知意。」谢廷洲叫她的全名,语气加重了几分,「你知道规矩。在谢家,情绪是最廉价的东西。你刚才在群里沉默,我以为你在忍。现在呢?」
他指了指她的手机,又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动作简洁而冷漠。
「你的崩溃,不应该在这里,也不应该对着我。」
这句话像是一盆冰水,浇灭了严知意最后一丝侥幸。
是啊,他是谢廷洲。他代表秩序,代表规则,代表那个完美无缺的谢家继承人。
而她,只是一个随时可以被替换的配件。
严知意低下头,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她不敢看他,只能盯着自己交握的双手,小声说:「对不起。我会处理好。请你出去。」
她以为他会走。
毕竟,按照协议,他不该关心她的私事,更不该出现在她的卧室里,尤其是在这种狼狈的时刻。
然而,谢廷洲并没有动。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伸手,从她身后抽走了那部手机。
严知意惊呼一声,想要抢回来:「还给我!」
谢廷洲侧身避开,单手举高手机,另一只手撑在她身侧的洗手台上,将她困在自己和台面之间。
距离太近了。
近到她能看清他睫毛上沾着的水珠,近到能闻到他身上那股令人安心的雪松味,近到能感觉到他呼吸喷洒在她额头的热度。
「你想让我看什么?」他低头看着她,眼神深邃,看不出喜怒,「看你怎么像个孩子一样求安慰?」
严知意脸颊滚烫,羞耻感让她几乎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还给我!那是我的隐私!」她声音颤抖,带着哭腔。
谢廷洲瞥了一眼屏幕。
那条语音还在。
波形图静静地躺在那里,像是在无声地嘲弄着这段契约婚姻的虚伪。
他拇指摩挲了一下屏幕边缘,似乎在犹豫要不要点开播放。
严知意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如果听了,那就是公开处刑。如果不听,他又会怎么看她?
就在僵持不下时,谢廷洲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浅,转瞬即逝,却让严知意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
「严知意,」他慢条斯理地说,「你以为,这条语音是发给谁的?」
严知意一愣:「当然是……」
当然是你啊。
这句话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谢廷洲看着她惊慌失措的样子,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没有戳破,也没有播放那条语音。
他只是把手机递还给她,指尖不经意触碰到她的掌心,冰凉而干燥。
「收起你的眼泪,」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袖口,恢复了那副公事公办的模样,「明天早上八点,我要看到你对家族群的正式回应。措辞要得体,不要给谢家丢脸。」
说完,他转身走向门口。
走到一半,他停下脚步,背对着她,声音淡淡传来:
「还有,下次怕雨,去书房找我。那里有伞,也有热牛奶。」
门关上了。
严知意愣在原地,看着手中冰冷的手机,又看了看紧闭的房门。
书房?热牛奶?
这不符合谢廷洲的风格。他向来厌恶麻烦,厌恶温情,厌恶一切不可控的情感羁绊。
她低头看向手机屏幕。
那条语音的发送时间显示为 02:14。
状态栏显示:已发送。
而在聊天记录的顶部,那个置顶的联系人名字旁边,多了一个小小的红点。
那是未读消息的标志。
但他明明看见了。
严知意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一个荒谬却又真实的念头浮现在脑海。
为什么这条本该发给闺蜜的语音,会出现在谢廷洲的置顶联系人里?
或者说,从一开始,这就是他想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