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省未散，暖阁内的炭火却已烧得噼啪作响。
窗外细雨如织，敲打在雕花窗棂上，发出细碎而沉闷的声响，像极了此刻严府上下屏住呼吸的心跳。严罗端坐在紫檀太师椅上，手中捏着一枚温润的白玉扳指，目光落在面前那张矮几上。那里摆着今日晨省的茶盏，青瓷釉色清冷，正如她此刻的面容。
她是这正院的主母，也是这偌大宅子里规矩的化身。今日是初一，全府女眷齐聚，为的就是看这位新晋主母能否镇得住场子。若此时示弱，日后这严家的天，怕是要变颜色了。
“母亲。”
一声怯生生的呼唤打破了死寂。苏禾跪在离严罗三步远的地方，身子微微颤抖。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比甲，眉眼清秀，却藏着一股子不服输的狠劲。此刻，她手里紧紧攥着半截破碎的茶盏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就在刚才，那声脆响惊碎了满室宁静。青瓷盖碗摔碎在青砖地上，热茶如蛇般蜿蜒爬向绣鞋尖。那是苏禾“手滑”打翻的。所有人都看见了，那只手抖得毫无预兆，茶水泼洒的方向，不偏不倚，正好淋在了严罗那条价值连城的苏绣牡丹裙上。
严罗没有动。
她的视线缓缓下移，落在那片迅速洇开的褐色水渍上。原本洁白无瑕、金线熠熠生辉的苏绣牡丹裙，此刻裙摆处绽开了一朵丑陋的褐花。茶汤滚烫，透过厚重的绸缎，烫得肌肤生疼，但那疼痛被严罗死死压在心口，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
“苏禾。”严罗开口，语速极缓，字字清晰，不带丝毫情绪起伏，却像冰锥一样扎人，“你是想给本夫人请安，还是想给本夫人送终？”
苏禾浑身一颤，眼眶瞬间红了。她抬起头，眼中蓄满了泪水，声音细弱却尖锐：“奴婢……奴婢不是故意的。奴婢只是看见母亲累了，想奉上一杯热茶提神，谁知……谁知手滑……”
“手滑？”严罗轻笑一声，那笑声极淡，却让周围的空气凝固了几分，“这茶盏重三斤，你单手托着，竟能‘手滑’得如此精准，恰好避开旁人，独独溅在本夫人的裙上？苏禾，你当这府里的人是瞎子，还是当本夫人是傻子？”
周围的女眷们窃窃私语起来。二房姨娘武婉坐在下首，手中帕子掩着嘴，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她与苏禾约定好了，若严罗发作，便立刻哭诉苛待下人；若严罗忍让，则证明其外强中干。如今这局面僵持，正是她出手的好时机。
“妹妹何必动怒。”武婉站起身，莲步轻移走到严罗身旁，语气甜腻柔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担忧，“苏禾虽是陪嫁丫鬟，到底也是看着少爷长大的。一杯茶而已，脏了衣裳洗净便是，何必伤了姐妹和气？再说，这初春的雨天路滑，妹妹若是不小心踩到了什么，受了惊吓可怎么好？”
说着，武婉伸手要去扶严罗的手臂，指尖却在触及那湿冷的裙摆时顿了一下。她看似无意地瞥了一眼那道刺眼的茶渍，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
严罗不动声色地避开了武婉的手，目光依旧锁定在苏禾身上。
苏禾跪在那里，膝盖下的青砖冰冷刺骨。她能感觉到袖中那枚武姨娘给的毒香丸硬邦邦地贴着掌心。这是后路，也是底牌。只要严罗敢对她用刑，或者当众羞辱太过分，她便吞下香丸，以死明志。到时候，严罗便是苛虐致死下人的恶毒主母，即便有再大的权势，也洗不清这污名。
“母亲……”苏禾忽然放声大哭起来，哭声凄厉，引得门外侍卫都侧目，“奴婢自知身份低微，不敢奢求母亲厚爱。但这茶……这茶明明是母亲身边的贴身侍女小翠递过来的！小翠说，母亲今日心情不好，特意吩咐奴婢要‘小心’侍奉。奴婢战战兢兢，生怕做错一步，才……才成了这般模样。难道在母亲眼里，奴婢连一杯茶的资格都没有吗？”
这一招，借刀杀人。
小翠站在严罗身后，脸色煞白。她明明看见了苏禾故意倾斜手腕的动作，但此刻被苏禾反咬一口，她吓得浑身发抖，根本不敢出声。若是承认，便是与苏禾合谋陷害主母；若不承认，便是欺瞒主上。
严罗的眼神骤然冷了下来。
她看着苏禾那张梨花带雨的脸，心中清楚，这丫头是在逼她失态。一旦她暴怒，罚了苏禾，便是落入武婉和苏禾的圈套，坐实了“苛待”之名；若她忍了，今日这晨省便成了笑话，她在府中的威信将荡然无存。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滞。
暖阁内安静得可怕，只能听见炭火燃烧的细微爆裂声。所有人的目光都像针一样扎在严罗身上，等待着她做出选择。
严罗缓缓抬起手，指尖轻轻抚过裙摆上那片湿润的区域。丝绸吸饱了茶水，变得沉重而贴身，那种黏腻的屈辱感顺着大腿蔓延上来，让她几乎想要尖叫。但她没有。
她收回手，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净的手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指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动作优雅从容，仿佛刚才那场风波与她无关。
“小翠。”严罗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在……在。”小翠吓得差点瘫软在地。
“去库房领二十两银子，赏给苏禾姑娘。”严罗淡淡说道，“至于这裙子……”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苏禾震惊的脸，又看向武婉错愕的神情，最后落在那片浑浊的茶渍上。
“既然苏禾说是手滑，那便是手滑。本夫人宽宏大量，不与你计较。但你要记住，”严罗身子微微前倾，那双漆黑的眸子直视着苏禾，如同深渊，“这茶盏是你碎的，茶是你泼的。这笔账，本夫人记下了。”
苏禾愣住了。她没想到严罗竟然真的忍了。按照剧本，严罗应该勃然大怒，然后被她装死破局。现在这样，既没给她自尽的机会，也没让她达到羞辱主母的目的，反而让这场闹剧变成了一场平淡无奇的意外。
“谢……谢母亲恩典。”苏禾磕头，额头触地，心中却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严罗站起身，苏绣牡丹裙上的茶渍随着她的动作晃动，像是一块无法抹去的伤疤。她没有再看苏禾一眼，转身走向内室。
“把裙子脱下来。”她对身后的老嬷嬷吩咐道，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天气。
老嬷嬷一愣，随即明白过来。她快步上前，小心翼翼地解开裙扣，将那条沾满茶渍的华贵长裙褪下。裙摆落地，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
严罗只穿着一件单薄的中衣，身形单薄却挺拔如松。她背对着众人，背影孤傲而决绝。
“拿去洗干净。”严罗说道，“若洗不掉……”
她回过头，目光如刀锋般划过苏禾惨白的脸。
“那就让它永远留在那里，成为你的教训。”
说完，她径直走入内室，重重关上了门。
门外，风雨更急。
苏禾跪在原地，看着紧闭的房门，冷汗浸透了后背。她赢了面子，却输了里子。严罗那句“永远留在那里”，像是一道诅咒，悬在她的头顶。
而在内室的黑暗中，严罗坐在铜镜前，看着镜中那个面色苍白的女人。她伸出手指，轻轻触碰着心口的位置。那里，有一滴刚才溅起的茶水滴落，并没有散开，而是在洁白的内衣上，形成了一个完美的圆点。
那圆点边缘清晰，中心深邃，宛如一只窥视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