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漏滴水的声音，在闷热的午后显得格外清晰。
顾青瓷跪在唐婉仪正厅的青砖地上，膝盖早已麻木，却不敢有丝毫晃动。她低着头，视线死死锁住自己膝前那一小方地面，那里有一道细微的裂纹，像极了姐姐当年咽气时眼角的纹路。空气里弥漫着沉水香和一股若有若无的霉味，那是这深宅大院腐烂的内里散发出的气息。
“抬起头来。”
声音不高，却带着金石相击般的冷硬。顾青瓷顺从地抬起眼，目光只敢落在唐婉仪垂落在扶手上的那只手上。那双手保养得极好，白皙如玉，唯拇指上戴着一枚羊脂玉扳指，泛着幽冷的寒光。那是盛京顾府女主人权力的象征，此刻正轻轻敲击着紫檀木扶手，一下，又一下，敲在顾青瓷的心尖上。
今日是初夏，蝉鸣噪耳。唐婉仪身上披着一件崭新的苏绣披风，金线银丝在透过窗棂的日光下流转着奢华的光泽。那是陛下御赐的贡品，也是唐婉仪在这后宅中立威的利器。顾青瓷知道，这件披风不同寻常。姐姐死前曾拼死护住的秘密，就藏在这层层叠叠的锦绣之下。而今天，家宴在即，这是她唯一能接近真相的机会。
“奴婢知罪。”顾青瓷的声音低哑，像是被砂纸磨过。她没有辩解，只是陈述事实，“是奴婢手滑，惊扰了夫人。”
“手滑？”唐婉仪冷笑一声，指尖猛地停住，“顾青瓷，你姐姐当年也是这般‘手滑’，打碎了老爷最爱的汝窑茶盏，从此便‘病’死了。如今到了你这里，倒是学了个精乖。”
翠缕站在一旁，手里捏着一方帕子，阴阳怪气地接话：“主子慈悲，念在她是陪嫁丫头，才留她在身边伺候。谁知她是个狼心狗肺的，连杯茶都端不稳，莫不是心里记恨主子，故意要坏了主子的兴致？”
顾青瓷垂下眼帘，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锐利。她知道，翠缕是在替唐婉仪试探，也是在为自己邀功。那个曾经收受姐姐遗物的丫鬟，如今成了最锋利的刀。
“翠缕姑姑误会了。”顾青瓷依旧低声下气，语气却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奴婢并非故意，只是……”
“只是什么？”唐婉仪身子微微前倾，那双鹰隼般的眼睛紧紧盯着顾青瓷，仿佛要看穿她的灵魂，“若是故意，本宫现在就可以让人把你拖出去，杖毙于此，以儆效尤。”
顾青瓷的心脏剧烈跳动了一下，但她面上的表情未变半分。她缓缓伸出手，想要去擦拭桌上溅出的茶水，动作轻柔而恭敬。然而，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桌沿的那一刻，那杯滚烫的热茶因为刚才的颤抖，彻底失去了平衡。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顾青瓷眼睁睁看着褐色的茶汤在空中划出一道狼狈的弧线，不偏不倚，正好泼洒在那件华丽的苏绣披风上。
嘶——
布料纤维在高温液体接触的瞬间发出轻微的声响，像是某种生命被扼住的叹息。金黄色的茶渍迅速在洁白的底布上晕染开来，原本精致的缠枝莲纹被扭曲、吞噬，变得污浊不堪。
整个大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唐婉仪愣住了。她低头看着自己胸前那片迅速扩大的污渍，脸色由白转青，再由青转红。那不仅仅是衣物的损坏，更是她权威的一次公开羞辱。这件披风内衬里藏着的东西，绝不能在此时此刻被人看见，更不能让外人知晓其破损的模样。
“你……”唐婉仪的声音颤抖着，充满了不可置信的愤怒。她猛地站起身，宽大的袖袍带翻了旁边的烛台，烛火摇曳，映得她面容狰狞。
顾青瓷跪在地上，额头紧贴着冰冷的地面，浑身止不住地战栗。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紧张。她赌对了，唐婉仪的第一反应不是追究责任，而是惊慌。那滩茶渍，不仅烫坏了披风，也烫穿了唐婉仪伪装的体面。
“夫人息怒。”顾青瓷磕了一个头，声音卑微到了尘埃里，“是奴婢该死。请夫人责罚，奴婢绝无怨言。”
“责罚？”唐婉仪一把扯下身上的披风，随手扔在顾青瓷面前。那湿透的苏绣披风堆叠在一起，像是一团烂泥，散发着刺鼻的茶香和丝绸焦糊的味道。“你这贱婢，竟敢如此对待本宫的御赐之物！翠缕，去叫管家来，我要看看，是怎么教出这么个不知死活的东西！”
翠缕眼中闪过一丝快意，上前一步，捡起那件湿漉漉的披风，嫌弃地用手帕捂着鼻子：“哟，这可是御赐的宝贝，如今成了这副模样，怕是洗不干净了吧？主子，要不直接烧了算了，省得晦气。”
“烧了？”唐婉仪盯着那团湿透的织物，眼神复杂。烧了，意味着秘密可能永远消失，但也意味着证据湮灭。若不烧，这件披风就成了一个巨大的破绽，随时可能引爆她隐藏的丑闻。
顾青瓷听着她们的对话，心中却在飞速盘算。披风湿了，内衬的结构必然松散。如果此时有人强行检查，或者在干燥过程中仔细查看，或许就能发现夹层中的异样。她必须让这件事继续发酵，但不能让自己立刻死去。
“夫人，”顾青瓷突然开口，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地，“奴婢愿用余生侍奉夫人，以赎此罪。只求夫人看在姐姐昔日侍奉多年的份上，留奴婢一条性命，让奴婢亲手为夫人清洗这件披风。若洗不净，奴婢自请发卖；若洗净了，恳求夫人给奴婢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
这是一个险棋。
唐婉仪眯起眼睛，审视着这个看似柔弱无骨的小丫鬟。清洗？这茶渍渗入丝线深处，怎么可能洗净？除非……她另有目的。但此刻，她急需一件完整的披风出席家宴，任何替代品都无法彰显陛下的恩宠。
“洗干净？”唐婉仪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好。本宫就给你这个机会。不过，若洗不掉一滴茶渍，你就别想活着走出这个院子。”
顾青瓷低下头，掩盖住眼底的一抹清明。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不再只是一个待宰的羔羊。那滩无法清洗的茶渍，将成为她手中唯一的筹码，也将成为唐婉仪噩梦的开始。
窗外的蝉鸣声愈发刺耳，阳光透过窗纸，斑驳地洒在那团湿透的苏绣披风上。水汽蒸腾，模糊了上面的花纹，也模糊了顾青瓷脸上的神情。
唐婉仪坐回椅上，手指紧紧攥着那枚玉扳指，指节泛白。她不知道的是，顾青瓷正在利用这短暂的沉默，观察着披风内衬的每一处针脚。而在不远处的屏风后，顾老爷的身影一闪而过，似乎听到了什么，却又欲言又止，最终消失在阴影中。
这场博弈，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