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猎归来的盛京柳府后花园，日头虽偏西，余威却未散尽。
凉亭内的空气黏稠得仿佛能拧出水来，混合着脂粉香与汗味，让人心头闷堵。柳婉跪坐在蒲团上，脊背挺得笔直，指尖深深掐进掌心，才压住那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她面前那只青瓷茶盏里，茶汤尚温，正冒着若有若无的热气，像极了此刻这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的局面。
“妹妹倒是好兴致。”
一道尖细却刻意压低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轻蔑。陆清柔斜倚在紫檀木椅上，一身新得的蜀锦长裙铺陈在身侧，那料子在透过窗棂洒下的斑驳光影里，流转着令人心惊的华贵光泽。她并未看柳婉，而是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袖口的珠串，眼神中透着上位者特有的傲慢，“祖母前脚刚歇下，妹妹便在这园子里摆弄这些粗鄙的茶道，也不怕失了柳家的体面？”
柳婉微微垂首，声音轻柔如春风拂过柳梢：“姐姐说笑了。婉儿只是觉得，春猎劳顿，姐姐这一身行头贵重，若沾了尘土可惜，便想着用这热茶熏一熏，去去寒气。姐姐若不喜，婉儿即刻撤下便是。”
她说得极轻，句尾习惯性地扬起一个疑问的弧度，仿佛在寻求对方的确认，又像是在试探对方底线。
陆清柔冷笑一声，终于抬眼看向柳婉。那目光如刀锋般刮过柳婉苍白的脸颊：“寒气？我陆清柔乃柳家侧妃，身份尊贵，何须你这庶女来施舍‘体贴’？再说了……”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柳婉面前的茶盘上，“你今日这茶，泡得似乎有些急躁。水温太烫，可是想烫伤了姐姐这娇嫩的肌肤？”
周围伺候的丫鬟们屏住呼吸，大气都不敢出。王嬷嬷站在老夫人常坐的那张太师椅旁，手里捏着一块帕子，眼神阴晴不定。她知道自家主子——那位高高在上的老夫人，最重礼数。柳婉身为庶女，竟敢在侧妃面前如此“逾矩”，若是传出去，怕是要被冠上“不敬”的罪名。
柳婉心中冷笑。她不敬？她不过是想在这众目睽睽之下，撕开陆清柔那张伪善的面具。祖母在场，若不在此刻立威，日后这侧妃的气焰只会更盛，将她这个嫡出的女儿（虽是庶出，但在名分上仍高于普通妾室）踩在脚下。她必须让陆清柔失态，且不能留下把柄。
“姐姐误会了。”柳婉端起茶盏，动作优雅而缓慢，指尖感受着瓷壁传来的温热，“这茶是江南新贡的雨前龙井，讲究的就是一个‘鲜’字。水温稍高，方能激发茶香。姐姐若是不喜，婉儿自罚一杯便是。”
说着，她作势要将茶水饮下。
陆清柔眉头微蹙，眼中闪过一丝恼怒。她没想到柳婉如此难缠，竟然想用这种以退为进的方式逼她就范。她站起身，裙摆随着动作轻轻晃动，那蜀锦面料摩擦发出的细微声响，在寂静的凉亭里显得格外清晰。“不必了。”陆清柔冷冷说道，“你既然这么喜欢这茶，那就好好留着。我倒要看看，你能喝到几时。”
就在陆清柔转身欲走的瞬间，柳婉手中的茶盏忽然“滑”了一下。
不是手抖，而是精心计算过的力道。茶盏倾斜，滚烫的茶水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精准无误地泼向了陆清柔那华丽的蜀锦裙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陆清柔惊呼一声，猛地后退，想要避开，但她的丫鬟已经慌乱地伸手去挡，却只来得及抓住一片虚空。茶水毫无阻碍地溅上了那昂贵的蜀锦布料。
“啊！”陆清柔尖叫起来，声音尖锐刺耳。她低头看去，只见那原本流光溢彩的蜀锦上，迅速晕开了一片深色的污渍。那是茶渍，滚烫的红茶撞碎了她引以为傲的虚荣，发出沉闷的嘶声，织物贪婪地吸吮着液体，痕迹正在迅速蔓延。
凉亭内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块污渍上。老夫人缓缓睁开眼，浑浊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王嬷嬷脸色大变，连忙上前想要擦拭，却被老夫人抬手制止。
“这是怎么回事？”老夫人的声音缓慢而威严，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柳婉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冷的地砖，声音颤抖却清晰：“孙女……孙女失手了。孙女本想为姐姐斟茶，谁知手滑，惊扰了姐姐。孙女该死，请祖母责罚。”
她将责任全揽在自己身上，姿态卑微至极，却又在字里行间埋下了伏笔。是她失手，而非故意。是意外，而非谋害。
陆清柔看着裙摆上那片不断扩大的茶渍，脸色铁青。她想发火，想指责柳婉是故意的，可话到嘴边却咽了回去。因为柳婉的姿态太过诚恳，太过无辜。若她此时发作，反倒显得她心胸狭隘，容不下一个失手的庶女。而且，这茶渍……为何颜色如此诡异？
那原本应该是金黄或浅褐色的茶渍，此刻却在蜀锦的纹理间，泛起了一层淡淡的、诡异的暗红。像是血，又像是某种特殊的染料遇热后的反应。
陆清柔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想起这件蜀锦并非真品，而是花了重金从外邦商人手中购得的“仿制高仿”。商人曾信誓旦旦地说，这料子用的是西域特制的固色工艺，遇热不变色，遇水不褪色。可现在……
“这……”陆清柔的声音有些发颤，她不敢触碰那块污渍，生怕它进一步恶化，“这茶……怎会染成这般颜色？”
柳婉抬起头，眼中满是惊恐与自责：“孙女不知。或许……或许是这茶中混入了什么杂质？或者是姐姐这蜀锦……”她欲言又止，眼神中带着试探，“姐姐这蜀锦，当真名贵至此？竟连茶水都无法承受？”
这句话如同一根针，狠狠扎进了陆清柔的心脏。
老夫人眯起眼睛，目光在陆清柔和柳婉之间来回扫视。她早已察觉陆清柔得宠过盛，有意敲打。如今柳婉“失手”，陆清柔“失仪”，这正是个绝好的机会。
“清柔，”老夫人缓缓开口，“你可知，柳家的规矩是什么？”
陆清柔浑身一僵，她知道，自己掉进了一个陷阱。一个由柳婉精心编织的、关于礼教与尊严的陷阱。
如果她追究柳婉的责任，就是小题大做，显得她斤斤计较；如果不追究，这裙摆上的茶渍将成为她“管理无方”、“纵容庶女”的证据。更重要的是，这诡异的暗红色茶渍，背后究竟隐藏着什么秘密？
陆清柔紧紧攥着拳头，指甲嵌入肉里，刺痛感让她保持清醒。她看着那块污渍，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
那暗红色的茶渍，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仿佛一只窥视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这场家族内部的权力博弈。
柳婉低下头，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无人察觉的笑意。
游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