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三刻,正院暖阁里的地龙烧得极旺,空气里浮着一层黏腻的热气。
沈清柔跪在青砖地上,膝头微微颤抖,手里那方绣着并蒂莲的帕子已经被绞得不成样子。她穿着一身淡粉色的襦裙,眉眼弯弯,看似柔弱无骨,实则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狠厉。
“姐姐,”沈清柔声音娇怯,带着哭腔,却字字清晰,“妾身见晨风凉薄,怕姐姐身子受不住,特意将茶温得热些想给姐姐暖手。谁知手滑……”
话音未落,那只青瓷盖碗已重重砸碎在她脚边。
滚烫的茶水泼溅而出,顺着闵婉垂落的袖口,毫不留情地浇在她的左手手背上。
嘶——
皮肉接触沸水的声音细微却刺耳,像是一根烧红的针,瞬间扎进神经。
闵婉坐在紫檀木太师椅上,脊背挺得笔直,连睫毛都没有颤动一下。她看着那只碎裂的青瓷盖碗,碗沿还沾着半滴褐色的茶汤,在阳光下折射出冰冷的光。
这是沈清柔进府后的第一次晨省。
若是此刻喊痛,或是皱眉斥责,便落了下乘。在这深宅大院里,正妻的威严不是靠吼叫维持的,而是靠一种让人不敢造次的静气。
闵婉缓缓抬起左手,指尖轻轻拂过被烫伤的皮肤。剧痛如潮水般涌来,但她脸上的笑意反而更深了些。
“妹妹真是体贴。”闵婉轻声说道,语气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烫到的不是自己的手,而是别人的,“只是这茶,似乎太烫了些。”
周围的奴婢们屏住呼吸,目光在两人之间游移。有人幸灾乐祸,有人暗中打量,都在等着看这位新晋姨娘如何处置这位正妻。
赵嬷嬷站在婆母坐榻旁,手里捏着佛珠,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她收了沈清柔的好处,自然要替她说话。
“哎哟,”赵嬷嬷尖着嗓子道,“沈姑娘也是一片好心。夫人莫怪,这丫头手脚笨拙,平日里连盏茶都端不稳,今日又是急着想讨好夫人,才出了这等岔子。”
这话听着是解释,实则是推卸责任,顺便踩一脚闵婉的架子大。
闵婉抬眼看向赵嬷嬷,眼神温和而疏离:“赵姑姑说得是。只是这‘体贴’二字,用得稍重了些。若每回晨省都要这般‘热心’,这侯府的规矩,怕是该改改了。”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沈清柔那张梨花带雨的脸上。
“沈妹妹,你可知错?”
沈清柔浑身一僵,随即更加委屈地低下头:“妾身知错,妾身不该……不该让姐姐担心。”
“不该让姐姐担心?”闵婉轻笑一声,那笑声里藏着冰碴子,“还是说,妹妹觉得姐姐的身子金贵,经不起这点‘关心’?”
她缓缓站起身,动作优雅从容,仿佛刚才承受的不是灼烧之痛,而是一场微风拂面。
林妈妈快步上前,想要搀扶闵婉,却被她抬手制止。
闵婉走到沈清柔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试图用道德绑架来动摇自己地位的妾室。
“起来说话。”闵婉淡淡道。
沈清柔迟疑片刻,这才战战兢兢地站起身。她低着头,不敢看闵婉的眼睛,心里却暗自得意:只要让闵婉失了态,哪怕只是一瞬,往后她就能借着“体弱多病”的名头,慢慢架空正妻的权力。
然而,她没注意到,闵婉的手背已经红了一片。
那不是普通的红肿,而是开水烫出的水泡,正在迅速鼓起,表皮紧绷发亮。疼痛让她指尖微颤,但她死死咬住牙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乱。
“既然妹妹手滑,”闵婉从袖中取出一方素白丝帕,轻轻擦拭着手背上的茶水,动作慢条斯理,“那这茶,便由妹妹亲自赔罪吧。”
沈清柔一愣:“姐姐何意?”
“这青瓷盖碗,乃是先帝御赐之物,虽非极品,却也珍贵。”闵婉将丝帕丢在地上,目光扫过地上的碎片,“妹妹打碎了它,自当负责清扫干净。只是……”
她话锋一转,语气依旧轻柔:“这碎片锋利,妹妹手嫩,怕是不宜动手。不如,请赵姑姑帮忙,将这碎片收好,待会儿送到偏房去。”
赵嬷嬷脸色一变:“夫人,这……”
“怎么?”闵婉挑眉,“赵姑姑是嫌脏了手?还是觉得,这碎片里有甚么不宜示人的东西?”
赵嬷嬷不敢接话,只能硬着头皮蹲下身,用手帕包起几块较大的碎片。
沈清柔站在一旁,看着那些锋利的瓷片,心中莫名升起一股寒意。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好像掉进了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里。
闵婉转过身,重新坐回太师椅上,端起另一杯早已备好的温茶,轻轻吹了吹浮沫。
“晨省结束。”她淡淡道,“沈妹妹,回去好生歇息。这茶火气大,恐伤脾胃。”
沈清柔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她深深地看了闵婉一眼,转身离去。背影看似摇曳生姿,实则脚步虚浮。
待沈清柔走后,暖阁里陷入一片死寂。
只有林妈妈担忧的声音响起:“主子,您的手……”
闵婉低头看了一眼手背。那片红色已经蔓延开来,边缘泛着不祥的水光。她知道,这道疤会留下,甚至可能影响以后的琴棋书画。
但比起这道疤,更重要的是,她刚刚完成了一次立威。
“无妨。”闵婉将手藏在袖中,遮住了那抹刺眼的红痕,“去把赵嬷嬷叫来,我有话问她。”
林妈妈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点头退下。
闵婉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沈清柔那副故作无辜的模样,以及她袖口中隐约露出的一角药渣。
那是安胎药的味道。
闵婉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沈清柔以为自己在赌命,却不知道,她怀的孩子,根本不是丈夫的。而她今天所做的这一切,不过是在加速自己的灭亡。
窗外,日头渐高,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地板上,形成一道道明亮的光斑。
闵婉睁开眼,目光落在桌案上那只崭新的青瓷盖碗上。
这只碗,洁白无瑕,温润如玉。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碗沿。那里有一处极细微的缺口,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那是她昨日让人打磨过的。
为了下一次,更容易滑落。
***
半个时辰后,赵嬷嬷被带到了暖阁。
她脸上挂着讨好的笑容,手里捧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那块用丝帕包着的碎片。
“夫人,您吩咐的事,老奴办妥了。”赵嬷嬷谄媚地说道,“只是……这几块碎片有些奇怪,老奴瞧着,像是被人预先打磨过边角,极易滑落。”
闵婉接过托盘,打开丝帕。
里面的碎片确实锋利异常,尤其是最大的一块,边缘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弧度,仿佛是为了配合某种特定的角度而精心雕琢。
她拿起那块碎片,对着阳光仔细端详。
“赵姑姑好眼力。”闵婉淡淡道,“这确实是只寻常的瓷器,但在制造之时,匠人为了美观,特意在碗沿留了一道暗纹。只是这道暗纹,若受力不当,便会成为断裂的起点。”
赵嬷嬷脸色微变:“夫人是说……”
“我是说,”闵婉抬起头,目光如刀,“有些人,心思活络得很,总想着走捷径。可惜,捷径往往通向深渊。”
她将碎片放回托盘,推到赵嬷嬷面前。
“这东西,留着做个纪念也好。毕竟,它是沈妹妹‘体贴’的见证。”
赵嬷嬷浑身一颤,连忙收起托盘,匆匆告退。
闵婉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轻轻叹了口气。
这场戏,才刚刚开始。
她抬起左手,看着那红肿的手背,眼中没有丝毫怜悯,只有冰冷的算计。
疼吗?当然疼。
但这点疼,换来的是沈清柔在府中地位的一落千丈,以及未来无数个日夜的煎熬。
值得。
窗外的风起了,吹动着窗纱,发出猎猎声响。
闵婉闭上眼,感受着空气中弥漫的茶香与血腥气混合的味道。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和沈清柔之间的战争,正式拉开了帷幕。
而那只青瓷盖碗,将成为这场战争中,最沉默也最残酷的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