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雨如丝,顺着沈府正院暖阁的雕花窗棂渗进来,带着股透骨的湿冷。
寅时末的天光还没亮透,廊下的风灯摇曳着昏黄的光晕,将叶青瓷的影子拉得细长而扭曲,贴在冰冷的青砖地上。
她跪在暖阁门槛外,膝盖早已失去了知觉,只有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根随时会折断却强撑着不弯的枯竹。
今日是老太太寿辰前的最后一次晨省,也是沈家上下定夺去留的关键时刻。
若是此刻失宠,明日便是发卖或充作粗使的下场,对于陪嫁丫鬟而言,这便是一脚踩进泥潭,再无翻身之日。
叶青瓷垂着眼眸,视线死死盯着面前那双云头绣鞋。
鞋面是上好的苏绣缎料,金线盘出的祥云纹路在微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鞋尖那一点朱砂红,鲜艳得刺眼。
就在半个时辰前,她看见沈婉如意图将前日丢失的那只羊脂玉镯栽赃给另一个小丫鬟。
那是沈婉如最忌讳的事,一旦坐实,不仅颜面扫地,更会在婆婆面前落下个治家不严、纵容偷盗的罪名。
叶青瓷不能看着那个无辜的女孩顶罪,更不能让自己这个唯一的知情者成为下一个牺牲品。
她要自保,更要让沈婉如在众目睽睽之下失态,用这场混乱换取一丝喘息之机。
“青瓷,茶可温好了?”
一道尖刻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沈婉如端坐在紫檀木太师椅上,一身正红色织金缎面裙装,头戴赤金点翠步摇,眉眼间透着惯有的骄矜与冷漠。
她手里捏着一块苏绣手帕,指尖用力到指节泛白,眼神锐利如刀,似要将叶青瓷身上戳出几个洞来。
叶青瓷深吸一口气,压下喉间的颤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回夫人,茶已温好,请夫人过目。”
她双手捧起那只青花缠枝莲纹的茶盏,缓缓起身。
动作极慢,生怕惊扰了这满屋死寂的空气。
茶盏里的茶汤清澈见底,热气袅袅上升,模糊了她的视线。
她知道自己在赌,赌沈婉如此刻急于维持完美儿媳的形象,赌刘嬷嬷不敢在此时闹出太大动静,赌赵姨娘只会看热闹不会插手。
但她也知道,这一步踏出去,便是万丈深渊。
只要茶盏打翻,只要沈婉如的体面受损,局势便会失控。
而她,必须在失控之前,完成请安,并解释清楚这一切。
叶青瓷走到沈婉如面前,刚要屈膝行礼,目光却瞥见沈婉如袖口处有一抹不易察觉的暗色痕迹。
那是墨迹?还是……血?
她心头一跳,脑海中闪过那些关于沈婉如私通外室的传闻,心中那股倔强劲儿猛地窜了上来。
不能再等了。
就在叶青瓷即将开口的那一瞬,她故意手腕一软。
“啪!”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骤然响起,打破了暖阁内凝滞的死寂。
滚烫的茶水混合着破碎的瓷片,四散飞溅。
其中几滴深褐色的茶水,精准地溅在了沈婉如那双云头绣鞋的鞋面上,迅速洇开,形成了一滩狰狞的污渍。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沈婉如整个人僵在原地,瞳孔骤缩,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她低头看着那滩污渍,手指微微颤抖,那块苏绣手帕被攥得更紧,几乎要揉碎在掌心。
“你……”
沈婉如的声音里带着压抑到变形的怒意,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冰碴子。
叶青瓷顺势跪倒在地,额头紧贴着冰冷的地面,身体剧烈地颤抖着,仿佛真的吓坏了。
“奴婢……奴婢手滑……”
她的声音极低,带着明显的颤音,逻辑却异常清晰:“奴婢想给夫人斟茶,不想……不想惊扰了夫人清修。”
这句话看似是在道歉,实则是在暗示:是我手滑,不是故意的,更不是有意冒犯。
它将责任揽到了自己这个奴才身上,却也同时暴露了沈婉如作为主子的“脆弱”——连一杯茶都接不住,还要靠一个丫鬟来补救。
刘嬷嬷在一旁眯起眼睛,阴阳怪气地插话:“哎哟,这可是老太太寿辰前的最后一次晨省,怎么就出了这等岔子?青瓷,你也太不小心了,这可是夫人的云头绣鞋,专供宫廷匠人打造的,岂是你这双贱手碰得的?”
她一边说着,一边用眼角的余光扫向沈婉如,观察着她的反应。
赵姨娘则靠在旁边的柱子上,嘴角勾起一抹轻飘飘的笑意:“大嫂莫气,不过是只靴子罢了,脏了就洗洗便是。倒是这青瓷,平日里看着老实,没想到手脚这么不干净,怕是心里有鬼吧?”
这话一出,暖阁内的气氛更加剑拔弩张。
沈婉如猛地抬起头,眼中的怒火终于压制不住,化作实质般的寒意射向叶青瓷。
“把手伸出来!”
她厉声喝道,声音尖锐得划破了雨幕。
叶青瓷缓缓抬起双手,掌心空空如也,只有几滴残留的茶水顺着指尖滴落。
她没有辩解,只是低着头,任由沈婉如的目光将自己凌迟。
她知道,接下来的惩罚是逃不掉的。
掌嘴也好,罚跪长夜也罢,这都是她必须付出的代价。
只有这样,才能让沈婉如当众失态,才能让婆婆看到她的“无能”,才能为那个无辜的女孩争取到一线生机。
更重要的是,她要在这滩茶渍里,埋下一颗种子。
一颗能让沈婉如日夜难安,让她那完美的形象出现裂痕的种子。
沈婉如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叶青瓷,胸口剧烈起伏。
她想要一脚踢开这个不知死活的东西,却又顾忌着旁人的目光和家族的颜面。
最终,她只能狠狠地瞪了叶青瓷一眼,转身对刘嬷嬷说道:“把地擦干净。还有,把这双鞋……”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那滩逐渐干涸的茶渍上,眼中闪过一丝厌恶与恐惧。
“拿去洗,务必洗干净。”
说完,她拂袖而去,裙摆带起一阵香风,却掩盖不住那股隐隐的慌乱。
叶青瓷依旧跪在原地,听着脚步声远去,听着刘嬷嬷命人打扫地面的嘈杂声。
她微微侧过头,视线落在沈婉如离去时留下的那双绣鞋上。
那滩茶渍还在,深褐色中似乎混入了一丝异样的颜色。
她凑近了些,鼻尖萦绕着一股淡淡的、不属于茶香的气息。
那是铁锈味。
或者说,是血腥味。
叶青瓷的心猛地一沉,随即又泛起一丝冰冷的快意。
沈婉如到底藏了什么秘密,竟然连自己的鞋子都沾上了血迹?
而这滩茶渍,将成为撕开这道秘密的第一道口子。
雨越下越大,打在暖阁的瓦片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像是在嘲笑这深宅大院里的虚伪与残酷。
叶青瓷闭上眼睛,感受着膝盖下青砖传来的彻骨凉意,等待着即将到来的清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