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像无数条鞭子,抽打在第7号配送站生锈的铁皮屋顶上。
声音大到盖过了电动车引擎的轰鸣,也盖过了手机里那句冰冷的电子合成音:“您已超时,扣除今日全部收入。”
岑野站在屋檐下,雨水顺着他黑色的头盔面罩滑落,汇聚成一股浑浊的水流,滴在他沾满泥点的鞋面上。他手里攥着那部屏幕碎裂的手机,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箱子里是一份“老母鸡汤”,汤勺在剧烈的颠簸中撞击着盒盖,发出细微却令人心悸的脆响。
三十分钟。
系统给出的倒计时还剩最后十分钟。
目的地是暴雨中心的市第三医院,距离两公里。但在导航地图上,这两公里被红色的拥堵线填满了,像是一道无法逾越的血肉高墙。
常规路线已经死了。
岑野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看了一眼后台数据。他的眼神里没有惊慌,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计算。他在心里快速构建着模型:雨势每增大一级,路面摩擦系数下降百分之五;积水深度超过十厘米,电动车电机扭矩损失百分之三十。
如果走大路,必死。
如果抄近道,有变数。
他抬起头,目光穿过雨幕,落在了配送站门口那个正在抽烟的老骑手身上。阿豪吐出一口烟圈,烟雾瞬间被雨水打散。
“别去了,”阿豪的声音沙哑,带着惯有的圆滑和世故,“这雨太大了,医院那边也封路了。你这时候去,就是送死,还得倒贴罚款。”
岑野没理他,转身跨上电动车。
引擎发出一声嘶吼,车轮卷起地上的积水,溅了阿豪一身泥点。
阿豪愣了一下,骂了一句脏话,但随即又缩回了脖子,重新点燃了一根烟。他知道岑野在想什么,但他不敢赌。那个关于“幽灵订单”的传闻,就像是一个诅咒,谁碰谁倒霉。
岑野冲进了雨里。
雨点砸在脸上生疼,视线模糊不清。他压低身体,让风阻降到最低。手机支架上的屏幕亮着刺眼的蓝光,那是他唯一的指引,也是他的催命符。
【当前路径预计送达时间:45分钟】
【警告:严重偏离规划路线,系统将启动异常行为监控。】
红色的警告框弹出来,像一只充血的眼睛。
岑野嘴角扯出一丝极淡的讽刺。异常?
他是前底层算法工程师,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所谓的“异常”,不过是系统为了维护KPI完美度而设定的阈值。只要你能绕过阈值,你就是正常的。
他猛地拧动油门,电动车像一支离弦之箭,扎进了旁边那条狭窄昏暗的巷道。
这里没有路灯,只有偶尔划过的闪电,照亮墙上斑驳的广告和堆积如山的垃圾袋。
轮胎在湿滑的青苔上打滑,岑野本能地调整重心,双脚死死抵住地面,硬生生将车头拉正。汗水混合着雨水流进眼睛里,刺痛难忍,但他连眨眼的时间都没有。
【剩余时间:12分钟】
【当前位置:未知区域】
【GPS信号丢失...重新搜索中...】
黑暗吞噬了信号。
岑野的心跳开始加速,但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记得这条巷子的结构,三个月前,他在这里修过一辆坏掉的电瓶车。左边第三个垃圾桶后面,有一个废弃的配电箱,那里曾经有一处监控死角。
他需要在那里做一个动作。
不是停车,而是——断开。
巷子尽头是一堵断墙,墙外是一条干涸的河道,再往外,就是通往医院的近道。但中间隔着一条深沟,普通电动车根本过不去。
除非……
岑野看了一眼手机后台。那里隐藏着一个他不该存在的界面。那是他离职前,偷偷留在自己账户里的后门代码。平时它处于休眠状态,只有在特定条件下才会激活。
条件一:GPS信号丢失。
条件二:用户手动输入一组非标准坐标。
条件三:支付一笔“信用点数”。
他没有信用点数。他的账户余额为零,甚至负债。
但他有别的筹码。
他想起阿豪刚才的话。“幽灵订单”。
那是站长钟经理私下里用来测试系统极限的虚拟订单。据说,只要完成这种订单,就能获得一次“免死金牌”,抵消所有违规处罚。但这只是传闻,没人敢真的去试,因为一旦失败,账号会被永久封禁。
岑野的手指在屏幕上飞快滑动。
他没有输入坐标,而是输入了一串乱码。那是他以前写代码时常用的调试指令。
屏幕闪烁了一下。
【检测到非法操作请求。】
【是否确认执行?代价:道德值-10,人性锚点松动。】
岑野的手顿住了。
道德值?人性锚点?
这些词汇从未出现在正规的外卖员APP里。它们像是从某个阴暗的角落里爬出来的怪物,带着血腥味。
他看了一眼箱子里的鸡汤。汤还在晃,温度在下降。母亲躺在病床上,等着这笔手术费。
如果输了,他就什么都没了。
如果赢了,他可能就不再是人了。
他深吸一口气,按下确认键。
屏幕黑了一瞬,随后亮起一行血红色的字:
【协议加载中... 第7号配送站‘幽灵订单’漏洞协议·初阶版】
与此同时,配送站办公室内。
钟经理坐在真皮转椅上,手里拿着那部黑色的审计平板。他穿着笔挺的西装,袖口却沾着几点泥渍。他看着监控大屏,眉头紧锁。
屏幕上,代表岑野的那个绿色光点,突然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不断跳动的红色数据流。
“怎么回事?”钟经理用手指敲击着桌面,节奏急促而烦躁,“小雅,查一下7号站的实时数据。”
小雅坐在角落的工位上,脸色苍白。她看着屏幕上那个熟悉的名字,手指悬在键盘上,颤抖着不敢落下。她是岑野的前女友,此刻,她正被迫执行对岑野的封号程序。
“钟经理,”小雅的声音有些发颤,“7号站有一名骑手,疑似使用外挂软件修改定位。系统判定为高危异常。”
钟经理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像扫描仪一样扫过小雅的脸。
“外挂?”他冷笑一声,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倾盆的大雨,“在这个城市,想卡系统的人多了去了。但能让我看到红色警报的,只有一个。”
他转过身,拿起平板,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
“我要看原始日志。还有,联系技术部,封锁他的账号。不能让他影响今天的KPI。”
“可是...”小雅犹豫了一下,“如果他真的完成了订单呢?如果是特殊情况...”
“特殊情况?”钟经理打断了她,语气傲慢且冰冷,“在我的系统里,没有特殊情况。只有达标和不达标。封掉他,这是规矩。”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下达命令的瞬间,岑野已经冲出了巷子。
电动车冲上河岸的土坡,车身剧烈颠簸。
岑野感觉自己的身体仿佛被撕裂开来。那不是疼痛,而是一种空虚感。就像有什么东西从他的灵魂深处被挖走了,留下一个空洞,冷风呼呼地往里灌。
他看到了医院的轮廓。
就在前方。
但导航依然显示“信号丢失”。
他必须盲骑。
他凭着记忆,向着那个方向冲去。雨水迷住了眼睛,世界只剩下灰暗的一片。
突然,手机震动了一下。
不是提示音,而是屏幕自动亮起。
【路径优化中...】
【正在为您计算最优解...】
【当前速度:45km/h】
【预计到达:3分12秒】
岑野愣住了。
系统没有切断他的账号。
反而在帮他?
他猛地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漆黑的街道。
在那片黑暗中,似乎有一双眼睛,正透过雨幕,冷冷地看着他。
那是钟经理吗?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他不敢多想,拧死油门,冲向医院的大门。
【剩余时间:00:00】
【任务完成。】
【奖励结算中...】
岑野停下车,大口喘着粗气。雨水顺着他的下巴滴落,混着冷汗。
他看向手机屏幕。
上面显示着一行新的小字:
【恭喜获得:临时免死金牌(有效期24小时)】
【备注:此权限来源于‘幽灵订单’协议。请谨慎使用,否则后果自负。】
岑野握紧了手机。
指节再次泛白。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再也回不去那个普通的、按部就班的世界了。
他成了系统的一部分。
或者说,系统成了他的一部分。
远处,钟经理的办公室里,红灯闪烁了一下,随即熄灭。
钟经理看着屏幕上恢复平静的数据流,皱起的眉头却没有舒展。
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