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禧堂内的地龙烧得极旺，炭火在铜盆里毕剥作响，蒸腾起一股暖烘烘的松香。
沈清秋跪坐在蒲团上，膝下的寒意早已被这暖意驱散，但她脊背挺得笔直，像是一株生在雪地里、不肯折腰的青竹。
王嬷嬷双手捧着那只紫檀木匣，小心翼翼地放在案几中央。
“大小姐，夫人吩咐，这是为您新制的冬衣，说是用了江南进贡的云锦，特意赶在祭祖前送来的。”
王嬷嬷的声音尖细，带着几分刻意的殷勤，眼神却如毒蛇般在沈清秋脸上扫过，试探着那一层平静表象下的波澜。
沈清秋没有立刻起身，而是垂眸看着那木匣。
匣盖半开，露出一角暗红色的织物，金线在烛光下流转着诡异的光泽。
她缓缓伸出手，指尖触碰到那冰凉的布料时，心中冷笑。
这就是阮氏用来收买人心的手段，也是用来掩盖罪证的遮羞布。
“多谢母亲挂怀。”
沈清秋声音平缓，听不出喜怒。
她提起衣袍，将那件冬衣从匣中取出。
布料沉甸甸的，触感细腻如脂，确实是好东西。
但她的目光并未停留在华丽的表面，而是顺着领口的刺绣，一点点向下移去。
就在左襟内侧，靠近心口的位置，有一处针脚略显突兀。
那是暗纹所在。
第一章时，它只存在于传闻与直觉；第二章被指尖触碰轮廓；而此刻，第三章，它终于被视线死死锁定。
沈清秋的手指轻轻抚过那处针脚，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情人的肌肤。
“这衣服做得真是精细。”
她抬起头，看向端坐在主位上的阮夫人，嘴角勾起一抹恰到好处的赞赏，“尤其是这苏绣的‘打籽针’，颗粒饱满，色泽均匀，若非名家之手，断难做到如此水准。”
阮夫人闻言，脸上的悲悯笑意加深了几分。
她端起茶盏，轻轻吹去浮沫，语气柔和：“清秋倒是识货。这针法是我从一位远房亲戚那里学来的，她说这是林家祖传的技艺，讲究的是‘心意相通，针随心动’。”
话音刚落，一旁的沈清婉便娇笑出声。
“姐姐好雅兴，竟还有心思研究针法？”
沈清婉一身粉嫩襦裙，手里捏着一方帕子，故作天真地说道，“我记得母亲曾说，这种针法太过繁复，寻常人家根本用不起，也就只有姐姐这般……特别的人，才配得上这份‘恩赐’呢。”
话里有话。
她在影射沈清秋出身低微，不配穿这样贵重的衣物，更在暗示这件衣服背后有着不可言说的渊源。
沈清秋眼皮微抬，看向这位嫡妹。
沈清婉眼中闪过一丝得意，仿佛觉得自己这一记回马枪扎得漂亮。
然而，沈清秋只是淡淡一笑，并未动怒。
她反手将冬衣披在身上，整理好衣领，让那处暗纹完全暴露在自己的视线掌控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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