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冬，午时三刻至酉时。
暖阁内的地龙烧得极旺，铜盆里热水冒出的白气氤氲上升，模糊了窗棂上冰花的纹路。一只做工精良却唯独缺了右手的翡翠护甲，静静躺在紫檀木托盘的明黄绒布上。那左半只护甲色泽温润，雕工繁复，是内务府最新贡品“冰裂纹”中的极品；而本该对称的那一半，空空如也，只剩下一圈被刻意磨平的边缘，像是一只独眼，冷冷地盯着屋内的空气。
戴婉坐在炕沿，指尖悬在那残缺的玉件上方一寸处，并未触碰。
她今日穿了一身素净的藕荷色宫装，发髻上仅插一支赤金点翠步摇，显得身形单薄而脆弱。若是旁人见了，定会以为这位前日还在贵妃跟前失宠、今日便因送错衣物而受辱的答应，此刻正吓得瑟瑟发抖。然而，戴婉的眼眸深处没有半分慌乱，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平静得令人心惊。
门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钥匙串碰撞发出的清脆声响。
岑嬷嬷推门而入，身上穿着整洁却略显陈旧的靛蓝色内务府老妇服饰，手指关节粗大，指节间还沾着些许未洗净的墨渍——那是昨日清点账目留下的痕迹。她的眼神浑浊，却在看向戴婉时瞬间聚焦，透着精明与审视。
“答应娘娘。”岑嬷嬷行了一礼，声音尖利且刻板，带着惯有的公事公办，“贵妃娘娘体恤您近日身子弱，特意吩咐内务府送来这副新制的护甲，说是御寒用的。”
戴婉微微抬眼，嘴角勾起一抹疏离的笑意：“劳烦嬷嬷跑这一趟。只是……”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那只缺失的护甲上，语调轻柔，字字珠玑：“怎的少了一只？”
岑嬷嬷心头一跳，面上却不显，依旧维持着那副刻板的神情：“回娘娘的话，内务府工匠疏忽，许是在运输途中磕碰遗失了。奴才们已经记下了这笔账，定当严惩。”
“疏忽？”戴婉轻笑一声，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却让屋内空气骤然一凝，“内务府的规矩，可是连一根线头都不能错的。若是寻常物件，少了便是坏了；可这是贵妃娘娘赏下的‘心意’，少了半边，莫非是暗示本宫命途多舛，福分不全？”
岑嬷嬷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她知道，这不是简单的礼物，这是一道考题。贵妃娘娘要试的是戴婉的反应：是像那些蠢笨的妃嫔一样哭闹求饶，还是像疯了一样指责内务府？无论哪种，只要露出破绽，便是坐实了“恃宠而骄”或“心胸狭隘”的罪名。
“娘娘言重了。”岑嬷嬷硬着头皮说道，“这护甲虽残，但玉质无损，戴着也无妨。若是娘娘不喜，奴才这就去换一副完整的来。”
“不必了。”戴婉缓缓伸出手，指尖终于触碰到那只冰冷的翡翠。触感滑腻，却隐隐透着一股不易察觉的微涩。
她没有立刻戴上，而是翻转护甲，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天光，仔细端详内侧的接缝。那里有一道极细微的、不属于工匠的划痕，像是用某种尖锐之物轻轻刮过，又迅速被掩盖在纹理之中。
“嬷嬷说，是运输途中磕碰遗失的？”戴婉轻声问道，语气中带着一丝探究。
“正是。”岑嬷嬷点头，目光紧紧盯着戴婉的手，生怕她做出什么过激举动。
“可这绒毛托盘上，并无半点碎屑。”戴婉抬起头，直视岑嬷嬷的眼睛，“若真是磕碰掉落，即便再小心，也该有少许玉粉残留。如今干干净净，反倒像是……有人精心擦拭过，只为展示这‘残缺’之美。”
岑嬷嬷脸色微变，手中的钥匙串发出轻微的颤抖声。
戴婉并不给她辩解的机会，继续说道：“再者，内务府最近账目混乱，不少贡品数目对不上。嬷嬷可知，为何偏偏是这副护甲出了岔子？难道不是有人想借机试探本宫的底线，或是……替谁递个话？”
这句话如同针尖，精准地刺破了岑嬷嬷心中那层薄薄的窗户纸。岑嬷嬷知道，自己背后的主子并没有告诉她这些细节，她只是一个执行者。但她不能露怯，更不能承认任何私吞或失误。
“娘娘慎言。”岑嬷嬷压低声音，语气中多了一丝威胁，“内务府上下三百余人，个个都是按规矩办事。若是娘娘觉得委屈，大可明日去向贵妃娘娘告状。只是……”
她停顿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狠厉：“若是告状不成，反倒落了一个‘不知感恩、无理取闹’的名头，那时，可就没人能救得了娘娘了。”
戴婉看着岑嬷嬷，心中冷笑。这个女人，倒是比想象中更有趣。她不怕死，只怕输。
“嬷嬷说得极是。”戴婉放下护甲，动作优雅而从容，“本宫既已收下，自然不会再提此事。只是……”
她从袖中取出一块帕子，轻轻擦了擦刚才触碰过护甲的手指，然后将帕子扔进旁边的铜盆中。
“这护甲，本宫收下了。但既然它已是残次品，便不再适合佩戴于身。小翠。”
贴身侍女小翠从屏风后走出，低着头，不敢看岑嬷嬷，也不敢看戴婉，只是默默接过那只残缺的护甲，小心翼翼地放入锦盒之中。
“将这只护甲锁入柜底，非本宫召见，不得取出。”戴婉淡淡地说道。
岑嬷嬷见状，心中稍安，却又莫名感到一阵寒意。戴婉此举，看似退让，实则是一种无声的拒绝和隔离。她切断了与这件物品的直接联系，也切断了岑嬷嬷通过这件物品进一步施压的可能。
“奴才告退。”岑嬷嬷深深行了一礼，转身离去。门关上的一瞬间，暖阁内的温度仿佛又下降了几分。
戴婉靠在软枕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小翠走到她身边，低声说道：“娘娘，这护甲……”
“你记下了内务府送衣清单上的异常数字了吗？”戴婉打断了她，目光落在窗外逐渐暗下来的天色上。
小翠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坚定：“记下了。一共少了三样东西，其中一样，就是这副护甲的另一半。”
戴婉微微一笑，那笑容中带着几分残忍，几分期待。
“很好。”她说，“那就让我们看看，这盘棋，到底是谁在下。”
炭火渐渐熄灭，屋内陷入一片昏暗。只有那只被锁入柜底的残缺护甲，在黑暗中散发着幽幽的光泽，仿佛在等待着某个时刻的到来。
戴婉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那道极细微的划痕。
那枚被刻意遗漏的护甲，究竟是内务府的失误，还是岑氏递来的投名状？
她不知道答案，但她知道，答案一定藏在那道划痕之后。
而她，一定会把它挖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