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州深秋的雨像刷了油的铁锈水，顺着废弃汽修厂漏风的铁皮屋顶往下淌。
顾锋蹲在那辆黑色奥迪A8L的引擎盖下，手里攥着一把沾满黑泥的棘轮扳手。他的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机油渍，那是他在这个行业摸爬滚打二十年的勋章。头顶那盏老旧的白炽灯忽明忽暗，发出滋滋的电流声，像是垂死之人的喘息。
“顾老板，这雨下得真不是时候。”
声音从车间门口传来，带着一种刻意压低的虚伪客套。顾锋没抬头，只是用扳手轻轻敲击了一下气缸盖边缘的金属面。“叮”的一声脆响在空旷的车间里回荡。他听着那声音的回音，判断出缸体内部的气密性已经出现了微妙的偏差。
邹凯站在三步之外，身上那件廉价的灰色西装被雨水打湿了一角，显得皱巴巴的。他那根戴着金戒指的手指不停地摩挲着领带结，眼神飘忽地扫过四周，最后落在顾锋的手上。
“明天上午九点，年检中心的人就要来盖章归档了。”邹凯的声音有些发紧，“到时候，这辆车的‘正常损耗’报告就会正式入库。顾锋，你最好别做多余的事。毕竟，你的维修资质……还在我们手里捏着。”
顾锋终于抬起头，那双眼睛浑浊却冷硬，像两块浸透了油的石头。“车是坏的，修好了就是好的。这是事实。”
“事实？”邹凯冷笑一声，向前迈了一步，皮鞋踩在积水上发出咕叽声，“事实是，三个月前那场事故，保险赔款早就到了账上。现在只需要一个合格的合格证，就能让这笔钱干干净净地变成公司的利润。你拆它，就是在拆你自己的饭碗。”
顾锋没有回答。他站起身，膝盖骨发出一声闷响。他走到工具柜前，拿出一把液压钳和一把气割枪。动作熟练得让人心惊，仿佛这些危险的工具是他身体的延伸。
“陈主管说，如果你再动手，她就报警说你破坏证据。”邹凯盯着顾锋的背影，语气里多了一丝威胁，但更多的是焦虑。
“让她报。”顾锋低声说，声音低沉得像发动机怠速时的轰鸣，“反正这车，本来就该报废。”
就在这一瞬间，车间里的灯光突然彻底熄灭。
黑暗如潮水般涌来，只有远处街道透进来的微弱霓虹光，勾勒出两人模糊的轮廓。空气里弥漫着焦糊味和潮湿的霉味。
“停电了？”邹凯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刺耳，他慌乱地掏出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了他那张因紧张而扭曲的脸，“该死，老破厂的线路又断了？这时候怎么偏偏……”
顾锋没有动。他在黑暗中摸索着，手指精准地触到了引擎舱内那个隐蔽的夹层入口。那里藏着他要的东西——一份原始的、未被篡改的事故鉴定书原件。那是证明邹凯家族私吞赔偿金的关键证据。
但他知道，时间不够了。
按照正常的拆解流程，他需要至少两个小时才能安全地取出夹层而不损坏周围的精密部件。但现在，照明没了，而且他知道，邹凯的眼线已经在外面徘徊。一旦恢复供电，或者有人强行闯入，他就完了。
更糟糕的是，为了打开那个被焊死的密封层，他必须使用暴力手段。
顾锋深吸一口气，点燃了一支烟。火苗在黑暗中跳跃，映照出他坚毅的下颌线。他没有犹豫，直接将气割枪的喷嘴对准了引擎缸体的连接处。
“你在干什么？”邹凯察觉到了不对劲，猛地扑过来，“顾锋！你疯了吗？那是V8引擎！你把它切坏了，你就再也拿不到任何赔偿，甚至会被追究刑事责任！”
“闭嘴。”顾锋吐出一口烟雾，声音冷硬如铁。
“嘶——”
气割枪喷出的蓝色火焰瞬间撕裂了金属。刺眼的光芒重新照亮了车间的一角，高温熔化着钢铁，火花四溅，像是一场小型的烟火表演。邹凯被烫得后退了两步，金戒指在火光中闪烁，显得荒诞而滑稽。
“你这是在毁车！这是几百万的车！”邹凯尖叫起来，试图去抢顾锋手里的工具，但顾锋像一头护食的野兽，侧身躲开，手中的气割枪稳稳地继续作业。
金属断裂的声音清脆而决绝。
顾锋扔掉烧红的气割枪，抓起液压钳，狠狠地夹住那块变形的缸体盖板。他用尽全身力气，肌肉紧绷，青筋暴起。随着“咔嚓”一声巨响，厚重的金属盖板被生生撬开。
一股混合着机油和陈年灰尘的热气扑面而来。
顾锋的手伸进那个狭小的空间，指尖触到了一本薄薄的文件夹。他的心跳加速，但手依然稳定。他迅速抽出那份文件，塞进自己的口袋。
然而，就在他转身准备撤离的那一刻，他听到了身后传来的绝望哭声。
“我的车……全毁了……”邹凯瘫坐在地上，看着那台冒着黑烟、结构完全崩塌的V8引擎，整个人像被抽走了灵魂。
顾锋没有回头。他走出车间，外面的雨还在下。雨水冲刷着他脸上的汗水和油污，让他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轻松。
他手里握着那份鉴定书，口袋里揣着已经被吊销的维修资质复印件。从此以后，他将不再是合法的汽修师，而是地下零件贩子，是黑市车手。
但他多知道了真相。
回到那辆破旧的皮卡车上，顾锋发动引擎。雨刮器疯狂地摆动，却刮不尽眼前的迷雾。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份鉴定书，借着仪表盘昏黄的光，快速浏览了一遍。
纸张泛黄，边缘有折痕，上面的签名清晰可见。
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这份鉴定书上明确写着：“车辆主体结构完好，无严重碰撞痕迹，仅存在轻微剐蹭。”
可顾锋清楚地记得，三个月前的那场事故，这辆奥迪A8L的后半部分几乎被一辆失控的货车撞成了废铁。如果不是及时拖走，连车架都保不住。
为什么一份显示“无严重碰撞”的原始鉴定书，会出现在一辆明明发生过严重碰撞的车里？
而且，这份鉴定书的日期，比事故发生的时间，早了整整一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