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碗间的排风扇发出低频的嗡鸣,像是一头垂死野兽的喘息。
彭远的手浸在浑浊的水里,指节因为长时间浸泡而发白、起皱。水流冲击着不锈钢水槽,卷起细碎的茶叶和茶渍。他低着头,视线没有焦点,只有手腕上那块停摆在凌晨三点的旧表还在微微震动。那是许婉离开时留下的唯一痕迹,也是他此刻唯一的倒计时。
明天上午九点,是拆迁办发放最后一笔补偿款的截止日。一旦过了这个时间,这笔属于他们共同财产的巨额资金,就会彻底变成许婉个人的合法收入。届时,法律将不再站在彭远这一边,而他手里那张至关重要的收据原件,就是唯一的翻盘筹码。
“彭师傅,动作快点。”
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粘稠感。
彭远没有抬头,只是手上的动作停顿了一秒。他知道是谁。在这个封闭的后厨空间里,除了他,就只有那个男人。
许恒靠在门框上,金丝眼镜后的眼睛眯成一条缝,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彭远的每一个动作。他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那枚翠绿的翡翠扳指,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透着一种精心维护的洁净。这种洁净与周围油腻潮湿的环境格格不入,彰显出他作为实际控制者的优越感。
“今晚这批茶具是VIP包间用的,”许恒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特别是那只汝窑杯,别给我弄坏了。那是老客户的私藏,赔不起。”
彭远终于抬起头,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他看着许恒,没有说话,只是重新低下头,拿起一只沾满茶垢的盖碗,用百洁布用力擦拭。
“我在听你说话吗?”许恒走近了一步,皮鞋踩在湿滑的地砖上,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你的眼神让我很不舒服。最近外面传了些闲话,说有人想从我这里拿走不该拿的东西。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我不希望静远轩成为别人眼中的笑话。”
彭远擦杯子的手顿了一下,力度加大,百洁布刮过瓷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我只是在洗杯子。”彭远低声说,语气冷硬,没有起伏。
“最好是这样。”许恒冷笑一声,并没有离开,而是搬了一把塑料凳,就坐在了彭远对面,隔着满是泡沫的水槽,死死盯着他。
这是一个陷阱。彭远心里清楚。许恒知道他在找那张收据。那张收据原本应该被扔进垃圾桶,或者被烧毁,但它出现在了今天的茶渣里。为什么?是许婉故意留下的试探,还是某种意外的疏忽?不,以许婉的性格,她绝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除非……这是许恒的局。
彭远的心跳开始加速,但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继续清洗着手中的茶具,一件接一件,动作机械而熟练。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排风扇的噪音似乎变大了,掩盖了彭远急促的呼吸声。
“陈妈刚才跟我说,”许恒突然开口,打破了沉默,“你最近经常加班到这么晚。是不是家里有什么难处?如果需要帮助,我可以给你涨点工资。毕竟,你是我最信任的员工之一。”
彭远停下手中的动作,抬起眼皮,直视着许恒的眼睛。
“我不需要施舍。”他说。
许恒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施舍?你说得好听。在这行混,脸面是最不值钱的东西。你以为你还是那个受人尊敬的茶艺师?现在,你只是一个洗杯子的。如果不想被全行业封杀,就乖乖听话。”
威胁赤裸裸地摆在了桌面上。彭远感到一股怒火从胃底升起,但他强行压了下去。愤怒是奢侈品,他现在只配拥有冷静。
他看了一眼水槽底部。那里堆积着厚厚的茶渣,黑褐色的叶片纠缠在一起,散发着苦涩的味道。在那堆茶渣的最底层,隐约透出一抹淡黄色的纸角。
就是它。
彭远深吸一口气,手指微微颤抖。他不能直接伸手去捞,那样太明显。他需要一个理由,一个足够合理的意外。
他的目光落在了旁边那只汝窑杯上。那是许恒特意提到的,也是他最在意的东西。
彭远拿起那只杯子,假装检查是否有裂纹。他的手指在杯壁上滑动,看似随意,实则暗中发力。
“这杯子有点重。”彭远自言自语道。
许恒皱了皱眉:“那是胎土的问题,正常现象。小心点。”
彭远点了点头,将杯子放回沥水架。但在放下的瞬间,他的手腕轻轻一抖。
“啪!”
清脆的碎裂声在寂静的洗碗间里炸响。
碎片飞溅,茶水四溅。那只昂贵的汝窑杯碎成了几块,白色的瓷片散落在水槽里,混入了泡沫和茶渣中。
彭远愣住了,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恐和懊恼。
“该死!”他低骂一声,手忙脚乱地去捡碎片。
许恒猛地站起来,脸色铁青。“你疯了?你知道这东西值多少钱吗?你这个月的工资都不够赔的!我要开除你!”
“对不起,店长,我不是故意的,手滑了……”彭远一边道歉,一边迅速将地上的碎片扫进水槽。他的动作很快,快到有些反常。
趁着许恒弯腰查看破损程度,并大声责骂的时候,彭远的手已经伸进了水槽底部的茶渣堆里。
他的指尖触到了那张折叠整齐的收据。纸张因为浸泡而变得柔软,边缘有些模糊,但上面的数字依然清晰可辨。
彭远的心脏狂跳,几乎要跳出胸腔。他不敢停留,迅速将收据塞入袖口内侧,紧贴着皮肤。那种冰凉的触感让他稍微镇定了一些。
“你看你干的什么好事!”许恒直起身,指着彭远的手指,眼中满是阴鸷,“我告诉你,彭远,如果你敢耍花样,我会让你知道什么叫生不如死。监控虽然坏了,但我有的是办法查到你。”
彭远低着头,双手合十,做出一副卑微求饶的样子。“我知道错了,我会赔偿的。请再给我一次机会。”
许恒盯着他看了许久,似乎在评估这个人的可信度。最终,他冷哼一声,转身走出洗碗间,重重地关上了门。
门锁咔哒一声扣上。
彭远保持着低头的姿势,直到确认门外没有脚步声远去。
他缓缓直起身,从袖口里掏出那张收据。纸张湿漉漉的,上面还沾着黑色的茶渍。他用拇指轻轻抚摸着那些数字,感觉像是在抚摸一块烧红的烙铁。
他拿到了想要的东西。
但是,事情并没有结束。
彭远走到水槽前,打开水龙头,冲洗手上的污垢。水流冲刷着指尖,带走了残留的茶味。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神空洞,仿佛灵魂已经被抽走了一半。
就在这时,他注意到水槽角落里的一个细节。
在那堆被他搅乱的茶渣中,有一小块特别显眼的白色瓷片,形状不规则,边缘锋利。那是刚才打碎的汝窑杯的一部分。
彭远皱了皱眉。他记得自己打碎杯子时,碎片应该是散落在周围的,而不是集中在水槽深处的茶渣里。
而且,当他把手伸进去抓收据时,指尖似乎碰到了什么东西,硬硬的,像是金属,又像是……骨头?
不,不可能。
彭远再次凑近水槽,仔细查看那片瓷片。在灯光下,瓷片的断面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红色,不是血迹,而是……
他突然意识到,那张收据并不是被“泡”在茶渣里的。
它是被“藏”在某个特定位置,而那个位置,恰好就在一片特殊的碎片下面。
这片碎片,是他刚刚打碎的杯子的一部分吗?
彭远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剩下的半截茶杯,又看了看水槽里的那片碎片。
它们并不匹配。
这意味着,在他打碎杯子之前,那里就已经存在着一片异物。
而许恒之所以强调这只杯子不能坏,不仅仅是因为价值,更是因为……
彭远猛地抬头,看向紧闭的门。
门外传来了许恒打电话的声音,断断续续,夹杂着几句听不懂的外语。
彭远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他多拿到了一样东西,但也多了一个无法解释的谜团。
那张收据,为什么会被特意放在那里?
如果不是为了让他找到,那就是为了让他发现——
发现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