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声惊雷劈开夜空,紧接着是嫡姐袁婉指甲掐进袁静肉里的剧痛。
“替我守着。”
袁婉的声音很轻,像是一根沾了水的细线,勒在袁静的颈侧。窗外暴雨将至,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屋内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扭曲而漫长。袁静没有躲,她垂着眼,看着姐姐指尖泛白的力度,半晌才开口:“二小姐不怕疼?”
袁婉笑了,笑意未达眼底,反而透着一股子森然的寒意。“疼?静妹妹从小吃的是残羹冷炙,这点疼,比起明日嫁入白家后的日子,算得了什么?”
她松开手,从袖中摸出一枚玉佩。青螭纹羊脂玉,温润通透,却在烛光下泛着一种说不清的幽暗色泽。这是袁家祖传的物件,本该由嫡长女佩戴,此刻却塞进了一个庶女的掌心。
袁静接过玉佩。入手微温,像是带着人的体温,又像是某种活物的脉搏。
“侧门的钥匙,在父亲书房那盆枯死的兰草根部。”袁婉凑近了些,身上浓烈的安神香掩盖不住那股子腐朽的气息,“明日我出阁后,后院便是你的天下。记住,无论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都不能开那扇门。否则……”
她没有说完,只是深深看了袁静一眼。那眼神里没有姐妹情深,只有算计与托付,更有一种将死人推出去挡灾的决绝。
袁静握紧玉佩,指节用力到发白。她知道这不仅仅是一把钥匙的归属,更是罪证的交接。侧门后并非杂物间,而是父亲私通外室、转移田产的铁证。姐姐要嫁入白家,那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她需要一个人来承担这份因果,一个随时可以牺牲的替罪羊。
“姐姐放心。”袁静声音极低,字句清晰,“我会守好。”
袁婉满意地点点头,转身走向屏风后更衣。铜镜前,丫鬟翠儿正低着头为她梳理云鬓,动作小心翼翼,仿佛怕惊扰了什么不祥之物。
“静姑娘,”翠儿忽然抬起头,脸色苍白如纸,嘴唇颤抖着,“奴婢……奴婢刚才听见白管事说,若侧门未封,恐有晦气冲撞新娘。大小姐身子弱,受不得惊吓……”
袁静目光一凛,看向翠儿。这丫头向来怯懦,今日怎敢多嘴?
“闭嘴。”袁静低喝一声,“不该听的,烂在肚子里。”
翠儿吓得浑身一颤,连忙低头认错,手指绞着帕子,指节同样泛白。袁静心中冷笑,果然,消息已经漏出去了。白家的人,比狗鼻子还灵。
门外传来脚步声,沉重而缓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心上。
“大小姐,吉时将近,白家的接亲队伍已在府外候着了。”管家婆子的声音尖利,穿透雨幕,显得格外刺耳。
袁婉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大红嫁衣上的金线刺绣,那些繁复的花纹如同枷锁,将她牢牢束缚。她走到袁静面前,最后一次审视这个同父异母的妹妹。
“静妹妹,”她轻声说,“你可知,这枚玉佩一旦离手,便再也回不来了。它认主,也认命。”
袁静握紧手中的玉佩,感受着那逐渐升高的温度。那不是错觉,玉佩正在发热,烫得她掌心生疼。
“我懂。”袁静淡淡道,“姐姐一路顺风。”
袁婉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去。裙摆扫过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无数冤魂在低语。
门关上的一刻,屋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烛火猛地跳动了一下,熄灭了一半。
袁静独自站在黑暗中,手中握着那枚滚烫的玉佩。她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暴雨倾盆而下,打湿了窗棂。远处,侧门的方向一片漆黑,只有风声呼啸,像是在嘲笑她的无力。
她必须去确认侧门的情况。姐姐留下的不仅仅是钥匙,还有一个巨大的陷阱。如果侧门真的被封死,那么父亲当年的秘密是否真的存在?还是说,这一切都是姐姐为了脱身,精心编织的一个谎言?
袁静披上外衣,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闺房。
院子里的雨越下越大,青石板路上积满了水,倒映着惨白的月光。她沿着偏院与侧门之间的小径前行,脚步轻盈,没有任何声响。
侧门紧闭,门锁锈迹斑斑,看起来确实许久未曾开启。但袁静注意到,门框下方的青苔有些湿润,显然近期有人进出过。
她从怀中掏出钥匙——那是姐姐给她的,另一把备用钥匙,藏在玉佩的夹层中。
插入锁孔的瞬间,玉佩突然剧烈震动起来。
袁静心头一跳,下意识想要松开手,但那震动愈发强烈,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
“咔哒。”
锁开了。
门缝微微敞开一条缝隙,一股陈腐的气息扑面而来,夹杂着淡淡的血腥味。
袁静屏住呼吸,透过门缝向内望去。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但她能感觉到,有一双眼睛,正隔着黑暗,死死地盯着她。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雨声,也不是风声,而是真实的、沉重的脚步声。
袁静猛地回头,只见白管事站在不远处,手里捏着一串磨得发亮的核桃,眼神浑浊却锐利。他穿着一身半旧的灰布直裰,雨水顺着他的帽檐滴落,但他似乎毫不在意。
“袁姑娘,”白管事微微一笑,声音圆滑世故,“这么晚了,不在房里歇息,怎么跑到这阴冷的地方来了?”
袁静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不动声色。她将玉佩紧紧攥在手心,掩盖住那股灼热感。
“路过。”她简短地回答,语气疏离。
“路过?”白管事向前迈了一步,核桃在手中转动,发出清脆的碰撞声,“这侧门早已废弃多年,连府里的老仆都不敢靠近。袁姑娘倒是兴致勃勃。”
他的目光落在袁静紧握的手上,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听说,大小姐出嫁前,将一些旧物交到了姑娘手中?”
袁静瞳孔微缩。他知道。他什么都知道。
“不过是些不值钱的玩意儿。”袁静冷冷道,“白管事若是闲得慌,不如回去喝杯热茶。”
白管事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雨声渐大,掩盖了两人之间的对峙。
良久,他叹了口气,转身离去。
“袁姑娘好自为之。这袁府的水,深着呢。”
他的背影消失在雨幕中,袁静松了一口气,冷汗浸透了后背。
她再次看向侧门,犹豫片刻,还是走了进去。
屋内昏暗,只有几缕闪电划破夜空,照亮了角落里的杂物。袁静摸索着前进,脚下踩到了什么东西,软绵绵的,像是腐烂的木头。
她打开随身携带的火折子,微弱的光芒照亮了四周。
墙壁上,赫然画着一个符号。那是一个青螭的图案,与她手中的玉佩一模一样。
袁静浑身冰冷。这不仅仅是父亲的秘密,更是袁家与白家之间,一段不可告人的交易。
她举起玉佩,对着火光仔细端详。玉佩表面光滑无瑕,但在某个角度下,她似乎看到了一丝细微的裂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强行撑开过。
就在这时,玉佩突然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
裂纹扩大了。
袁静感到一阵剧烈的疼痛从掌心传来,仿佛那玉佩变成了烧红的烙铁。她忍不住松开了手,玉佩掉落在地上,滚了几圈,停在了门槛边。
她低头看去,倒吸一口凉气。
玉佩接触地面的瞬间,竟渗出了一丝腥甜的血气。
那血气并非来自她的伤口,而是从玉佩内部渗透出来,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甜腥味,混合着陈旧的血渍和泥土的气息。
袁静僵在原地,不敢动弹。
为什么那枚温润的玉佩,在接触袁静手掌的瞬间,竟渗出了一丝腥甜的血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