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雷声炸裂,震得窗棂上的积灰簌簌落下。
屋内烛火摇曳,昏黄的光晕在潮湿的霉味中挣扎。汪执事粗糙的大拇指按在一枚青灰色的玉简顶端,用力一碾,留下一道带着腥甜酒气的指印。那指印歪歪扭扭,却像一道烙印,死死钉在魏渊的心头。
“魏渊,外门杂役弟子,月例三块下品灵石。”汪执事啐了一口痰,浑浊的眼珠斜睨着角落里的少年,“规矩你懂吧?测灵根前,需先立‘诚意契’。签了这字,再交灵石,老子才给你换刻好名字的玉简。”
他手指上那枚黑铁戒指泛着冷光,上面刻着一个狰狞的“汪”字。
魏渊站在阴影里,浑身湿透。粗布衣紧贴着瘦削的脊背,雨水顺着发梢滴落,在地面汇成一滩泥水。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低着头,目光落在汪执事那只沾满油渍的手上。
角落里,老赵缩成一团,瑟瑟发抖。他是个负责清理尸体的底层杂役,此刻正用颤抖的声音劝道:“魏……魏师弟,认了吧。汪执事说了,不交钱,连测试的资格都没。咱们这种没背景的人,斗不过他的。”
魏渊没看老赵。他知道,在这个青牛宗外门,弱肉强食是唯一的法则。境界分炼气、筑基、金丹,而底层弟子如蝼蚁,连呼吸都要看执事的脸色。若明日测出是杂灵根,不仅会被逐出宗门,更可能因为欠下宗门债务而被卖去矿场做苦力,永无翻身之日。
他需要那块玉简。那是他留在这座仙山最后的凭据。
“怎么?嫌贵?”汪执事冷笑一声,身体前倾,那股陈年酒气和汗臭味扑面而来,令人作呕,“现在外面赌坊急缺人手,像你这样身家清白、还没被标记的雏儿,正好抵债。三块灵石,买你一条命,还是买你个前程,你自己选。”
魏渊缓缓抬起头。他的眼神很静,像深潭里的死水,看不出喜怒,却透着一股让人心底发寒的冷硬。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破旧的布袋,倒出三块下品灵石。灵石表面粗糙,边缘有磨损的痕迹,每一块都浸透了汗水和屈辱。这是他在后山砍了三个月柴,又偷偷帮几个内门弟子跑腿才攒下的全部家当。
他将灵石推过桌面。
汪执事眼睛一亮,伸手就要抓。就在指尖触碰到灵石的瞬间,魏渊突然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名字刻好了吗?”
汪执动作一顿,脸上的横肉抖动了一下。他抓起灵石,在手中掂了掂,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刻好了。不过嘛……”他故意拖长音调,另一只手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泛黄的契约纸,上面盖着鲜红的私印,“这玉简是私印版,只有外门管事级别以上才有权限调配。你想拿回去测试,还得按个手印,算是‘自愿购买’。万一测出来有问题,可别怪老子坑你。”
魏渊盯着那张契约。红色的私印像一只血眼,透着诡异的光。
按照宗门律法,私自篡改测灵玉简属于重罪,轻则废去修为,重则处死。但汪执事显然吃准了他不敢反抗。如果不签字,今晚就会被赶出去;如果签了,就是自投罗网。
“我不签。”魏渊淡淡说道。
“你不签?”汪执事猛地拍案而起,桌上的茶杯震得跳起,“魏渊,你找死!老子让你签,你就得签!信不信我现在就叫人来把你扔进寒潭冻三天?”
旁边的老赵吓得捂住了脸,不敢再看。
魏渊依旧沉默。他看着汪执事那双充满贪婪和暴戾的眼睛,脑海中飞速盘算。硬拼是不可能的,对方是炼气三层,而自己只是个毫无修为的凡人。但他不能退,退了就是死路一条。
就在这时,魏渊感到舌尖一阵刺痛。他悄悄咬破了舌尖,一股腥甜涌上喉头。
他必须拿到玉简。哪怕是用最卑劣的手段。
“给我玉简。”魏渊站起身,一步步走向桌子。他的步伐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但眼神却越来越亮,仿佛两把淬了冰的匕首。
汪执事被他这股莫名的气势逼得后退半步,随即恼羞成怒:“臭小子,还敢装蒜!”他一把揪住魏渊的衣领,将他狠狠掼在墙上。
砰的一声闷响。
魏渊的后脑撞在冰冷的石壁上,眼前金星乱冒。但他没有呼痛,也没有求饶。他只是死死盯着汪执事腰间挂着的钥匙串。
那里挂着杂物间的备用储物袋,里面装着所有未使用的测灵玉简。
“想要玉简?”汪执事嘲弄地笑着,松开手,拍了拍掌心的灰尘,“跪下,磕三个响头,叫一声‘爷爷’,我就大发慈悲赏你一块普通的废玉简,让你去测个寂寞。”
魏渊低下头,刘海遮住了眼睛。
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雨声似乎都远去了,只剩下烛火燃烧的噼啪声。
魏渊的手指紧紧攥拳,指甲嵌入掌心,渗出鲜血。尊严在这一刻被踩在脚下,粉碎成泥。但他心中的怒火却在燃烧,越烧越旺,直到理智彻底崩塌的边缘。
他缓缓抬起手,不是去磕头,而是猛地挥向自己的脸颊。
啪!
一记清脆的耳光。
魏渊打碎了自己的牙,一口精血喷了出来。他没有吐在地上,而是仰起头,对着桌上那枚被汪执事按过的玉简,狠狠地喷了一口浓稠的精血。
血液呈扇形溅射,大部分落在了玉简背面,还有几滴飞溅到了汪执事的脸上。
“啊!你疯了!”汪执事尖叫着跳开,用手帕疯狂擦拭着脸,满脸惊恐和厌恶,“你这疯子!你知道这是什么玉简吗?这是带有我私人印记的‘鉴灵简’,沾染了生人精血,会引发灵力反噬!你会变成废人的!”
魏渊抹了一把嘴角的血迹,眼神冰冷如铁。他抓起那枚染血的玉简,塞入袖中。
“我要的是结果。”魏渊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不管它是什么,明天测灵台上见真章。”
说完,他转身冲向门口。
汪执事愣在原地,看着满地狼藉和那枚消失的玉简,脸色铁青。他想追,但想到刚才那口蕴含着他印记的精血,心中竟升起一丝莫名的寒意。那是一种被诅咒的感觉。
“站住!你敢偷窃宗门法器!”汪执事怒吼着追了几步,但在门口停住了脚。他知道,一旦闹大,自己私设刑堂、敲诈勒索的事也会暴露。那些地下钱庄的人正在盯着他,他输不起。
魏渊消失在暴雨中。
门外,狂风呼啸,雨水如注。
魏渊靠在湿冷的墙壁上,大口喘息。怀中那枚玉简贴着他的胸口,传来一阵诡异的温热。那不是体温,而是一种仿佛心跳般的律动。
他摊开手掌,借着闪电的光芒看去。
玉简表面的血迹并未干涸,反而隐隐渗入玉石内部,形成了一道暗红色的纹路。那纹路蜿蜒曲折,像是在呼吸,又像是在沉睡的野兽睁开了眼睛。
黑暗中,那口蕴含精血的玉简微微震颤,仿佛活物般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