测灵碑表面传来一声清脆的碎裂声。
那是顾尘指甲抠进石碑底座缝隙时发出的声响。声音不大，混在正午广场鼎沸的人声中，像是一粒石子投入滚油，瞬间被周围的嘈杂吞没。但顾尘的手指没有松劲，反而更深地嵌入那道只有他知道的年久失修的裂痕中。石屑刮过指甲缝，渗出血丝，他却感觉不到疼，只感觉到那股微弱的、来自地脉深处的灵气波动，正在通过指尖传递上来。
青云门测灵广场，人头攒动。
空气中弥漫着汗味和劣质丹药混合的焦糊味。烈日当空，晒得青石板发白，连影子都缩到了脚底。顾尘站在人群最边缘，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麻衣与周围锦衣华服的弟子格格不入。他的目光越过无数张或轻蔑、或冷漠的脸，死死盯着前方那块高耸入云的黑色巨石——测灵碑。
碑前立着一块铜牌，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名字和数字。
“顾尘，外门杂役榜，第三百零二名。”
林小婉捏着那块铜牌，手指微微颤抖。她站在一旁，细声细气地说道：“顾尘师兄，这是……这是公示栏上最新的数据。如果你不离开，按照规矩，今天日落之前，你就会被除名。”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怕惊扰了什么，又像是在害怕顾尘的反应。三年了，她从未敢靠近这个人一步，此刻看着他紧抿的嘴唇和苍白却平静的脸，心跳快得几乎要跳出嗓子眼。
顾尘没有看林小婉，也没有看那块耻辱的榜单。他只是缓缓抬起头，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我要重测。”
他的语速极慢，每个字都像经过称量，沉甸甸地砸在地上。
“依据《青云门入门铁律》第四十二条，若对测试结果有异议，可申请复核。”
谢无妄站在测灵碑旁，身穿青色执事服，袖口绣着暗金色的云纹，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他手里捏着一支狼毫笔，笔尖还沾着未干的墨迹。他居高临下地看着顾尘，眼神像是在看一只待宰的鸡，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顾尘，你脑子烧坏了？”谢无妄冷笑一声，声音尖酸刻薄，“五灵根废材，这种资质也配谈‘异议’？你以为这是菜市场买菜，还能讨价还价？”
他挥了挥手，示意身后的两名执法弟子上前：“把他拖下去。别脏了广场的地。”
两名壮汉立刻上前，伸手就要去抓顾尘的肩膀。
顾尘纹丝不动。他的双脚像生了根一样钉在原地，左手依旧死死扣住测灵碑底部的裂缝。随着他的用力，那道原本细微的裂纹，竟然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仿佛随时会崩开。
“退后。”赵长老的声音洪亮响起，带着一种惯有的官腔，从高处的高台上飘下来。
赵长老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摇着一把折扇，眼皮半耷拉着，看似漫不经心，实则目光锐利如刀。他是这次选拔的主考官，也是青云门的长老之一。所有人都知道，赵长老最讲究规矩，哪怕是为了面子，他也绝不会让事情闹得太难看。
“谢执事，”赵长老淡淡地说道，“既然当事人提出依据铁律申请复核，本座不能视而不见。但你也要清楚，重测不是儿戏。”
谢无妄眉头一皱，转头看向赵长老，脸上挤出一丝恭敬的笑容：“赵长老，这顾尘乃是家族弃子，资质低劣至极。若是让他重测，万一耽误了其他天才的时间怎么办？而且……”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只有赵长老能听见：“这顾尘身上的那块祖传玉佩，据说有些来历。若是直接逐出山门，恐怕会引起一些不必要的麻烦。不如趁此机会，清理门户，也为宗门腾出资源。”
赵长老眯起眼睛，手中的折扇停住了。他当然知道谢无妄打的什么算盘。谢家最近欠了黑市一笔巨债，急需变现。而顾尘那个死去的父亲留下的玉佩，正是黑市里有人点名要的东西。谢无妄想借宗门之手杀人越货，顺便甩掉这个麻烦。
但是，赵长老心里也有自己的算盘。他早就怀疑谢无妄在测试数据上做了手脚，只是苦于没有证据。如果现在直接驳回谢无妄的请求，不仅显得他不公，还可能打草惊蛇。
“重测可以。”赵长老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全场，“但《铁律》有言，重测需押身。若重测失败，不仅失去资格，还要出卖未来十年的寿元作为赔偿。这笔账，记在生死契上。”
他指了指谢无妄手中那张空白的黄纸。
那张纸薄如蝉翼，却重如千钧。
顾尘看着那张纸，眼中没有丝毫波澜。他知道，这是一张卖身契。一旦签下，无论结果如何，他都将沦为谢家的奴隶，或者更糟，成为某个权贵修炼邪功的炉鼎。
但他没有选择。
今晚就是外门选拔截止日。错过今日，他将永远沦为杂役，再无翻身之日。而他心中的秘密，那块测灵碑底座下的秘密，是他唯一的筹码。
“我签。”顾尘说道。
声音依旧很慢，很稳。
谢无妄愣了一下，随即眼中闪过一丝狂喜。他没想到顾尘真的会签。这下好了，不仅解决了顾尘这个麻烦，还能拿到那块玉佩抵债，简直是一箭双雕。
“好！爽快！”谢无妄大笑起来，将狼毫笔递到顾尘面前，“签字吧。记住，输了可是要赔上十年寿元的。”
顾尘接过笔。他的手很稳，稳得不像一个即将面临生死抉择的人。他在纸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笔画工整，力透纸背。
谢无妄一把夺过契约，小心翼翼地折叠好，塞进袖子里。然后，他指着测灵碑，语气傲慢：“站到碑前。让我们看看，你这五灵根的废物，到底有多少斤两。”
顾尘松开一直扣住裂缝的手，缓缓走向测灵碑。
就在这一瞬间，他感觉到脚下的地面微微震动了一下。那不是错觉。那道被他强行撑开的裂缝，正在吸收他体内残存的灵力，转化为一种诡异的波动，悄然渗入石碑的内部结构。
测灵碑开始发光。
但不是那种纯净的白色光芒，而是一种浑浊的、带着灰黑色的光晕。
围观的人群发出一阵惊呼。
“怎么回事？”
“难道他隐藏了实力？”
“不可能，刚才测出来明明是五灵根啊！”
谢无妄的脸色变了。他没想到会出现这种情况。按照他的篡改，顾尘的灵根应该黯淡无光，甚至可能因为排斥而崩溃。但现在，测灵碑的光芒虽然浑浊，却异常稳定，甚至比许多单灵根的弟子还要强盛。
“不对劲。”谢无妄低声自语，手心冒出了冷汗。
他悄悄看了一眼袖子里的契约，又看了看测灵碑上的读数。那个数字在跳动，从“废材”变成了“良”，再往上攀升。
顾尘站在碑前，闭上了眼睛。
他感受着石碑内部的震颤，感受着那道裂缝中传来的力量。他知道，自己在赌。赌这道裂缝能干扰读数，赌谢无妄不敢当场承认作弊，赌赵长老想要看到真相。
“读出来。”顾尘睁开眼，平静地说道。
谢无妄咬着牙，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他必须维持自己“天才”弟子的面子，不能让外人知道他被一个废柴逼到了墙角。
“三……三灵根！”谢无妄大声喊道，试图掩盖内心的慌乱，“虽然是三灵根，但也算是可造之材。不过……”
他话锋一转，阴恻恻地说道：“不过，你的灵力驳杂，根基不稳。这样的资质，即便入了外门，也不过是垫底的存在。你真的确定，要用十年的寿元来换这个结果吗？”
这是在威胁。也是在试探。
如果顾尘退缩，他就有机会反悔，或者找借口取消测试。
顾尘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谢无妄，眼神空洞而深邃。
就在这时，测灵碑突然发出一声巨响。
“轰！”
一道新的裂纹，从顾尘脚下蔓延开来，直冲碑顶。那些灰色的光晕瞬间爆发，照亮了整个广场。
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赵长老猛地站起身，手中的折扇“啪”地一声折断。
谢无妄更是吓得后退了一步，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因为他清楚地看到，在那道新裂开的缝隙深处，有一缕黑色的气息正在涌动。那是被篡改的数据，是被压抑的真相，正在反噬。
顾尘的手指再次扣紧了石碑。这一次，他没有用力，只是轻轻地触碰。
就像是在抚摸情人的脸颊，温柔而致命。
为什么那道只有顾尘知道的裂缝，会让谢无妄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