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丙等，滚。”
一声冷硬的呵斥，像是一块生铁砸在青石板上，溅起一地刺耳的回音。
测灵碑前，烈日当空。正午的阳光毒辣地炙烤着青云宗外门广场，空气里弥漫着汗酸味和劣质灵石燃烧后的焦糊气。薛三站在人群末尾，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指节泛白。他低着头，视线死死盯着面前那张刚刚从测灵碑凹槽中吐出来的、边缘还带着余温的泛黄纸片。
纸上只有两个墨迹干涩的大字：丙等。
这两个字像两道烙铁印，烫得他胸口发闷。三天后就是外门大比，丙等弟子连报名资格都没有。而妹妹薛灵儿咳出的血已经染红了半张床单，若再拿不到乙等弟子的月例丹药，她活不过这个夏天。
薛三没有动。他的身体僵硬得像一块石头，但那双藏在乱发下的眼睛，却锐利如刀，快速扫过前方那个穿着青色执事服的男人。
武德。
武德手里把玩着一串紫檀木算盘，手指粗糙，指缝里嵌着洗不净的朱砂红渍。他刚才输掉了最后一局赌债，脸色阴沉得像暴雨前的乌云。此刻，他正烦躁地用算珠敲击着桌面，发出“哒、哒、哒”的脆响，每一声都敲在周围围观弟子的神经上。
“没听见吗？”武德眼皮都没抬，嘴角扯出一丝轻蔑的弧度，“丙等资质，去杂役处领牌子，别在这碍眼。测灵碑乃宗门重器，岂容你这种蝼蚁久候？”
周围响起几声低低的嗤笑。
赵铁挤在前面，一脸幸灾乐祸。他是典型的丙等弟子，靠着祖荫和运气混进来的，此刻正故意大声嚷嚷：“武执事，这薛三昨天还在吹嘘自己天赋异禀，怎么一测就原形毕露了？看来有些人啊，不仅脑子不好使，连脸皮都比城墙还厚。”
薛三依旧沉默。
他在观察。
观察武德摩挲算盘的手指频率——比平时快了三分，说明这人心里有鬼，或者急需一笔钱来填补某个窟窿。
观察武德腰间那枚玉佩的位置——微微歪斜，那是他昨晚熬夜打牌留下的痕迹。
观察测灵碑底座缝隙里那一抹不易察觉的黑灰——那是灵力过载后残留的杂质，也是最近几个月丙等弟子暴增的秘密源头。
这块碑，坏了。或者说，被人为篡改了参数。
薛三深吸一口气，肺叶里吸入的热浪让他感到一阵眩晕。他知道自己在赌，赌一个九死一生的机会。但他没有退路。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布料粗糙，磨得手掌生疼。
他解开布包，里面躺着三块下品灵石。
灵石并不完美，表面有着天然的裂纹，色泽也不够纯净，甚至能看出打磨时留下的毛边。这是薛三攒了三年的积蓄，是他给妹妹买药的最后指望。但在修仙界，规矩就是规矩。境界分天地玄黄，资源分上下中下，这三块下品灵石，只够换一个乙等弟子的身份，或者……换一条命。
薛三抬起手。
他的手很稳，稳得不像一个即将踏入深渊的人。他将那三块灵石轻轻推向前方的红木桌案。
“笃、笃、笃。”
玉石撞击木头的声音，清脆，冰冷，带着一种决绝的质感。
整个广场瞬间安静下来。连风似乎都停滞了一瞬。
赵铁的嘲笑僵在脸上，周围的弟子们瞪大了眼睛，仿佛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画面。在这个世界，贿赂执法执事是重罪，一旦被发现，不仅是逐出宗门，更是废除修为，沦为废人。尤其是武德这种出了名的贪财且手段狠辣的执事，没人敢在他眼皮底下玩花样。
武德的动作顿住了。
他抬起眼皮，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变成了贪婪。他伸出那只沾满朱砂的手，指尖悬在三块灵石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武德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薛三能听见。
“我知道。”薛三低声说道，声音沙哑，却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冷静，“我要乙等资质。三天后的大比，我需要资格。至于其他的……我不在乎。”
“不在乎？”武德冷笑一声，手指终于落了下来，抓起那三块灵石。入手微凉，沉甸甸的分量让他满意地点了点头。“你知不知道，伪造资质，按律当斩？就算我没举报你，一旦宗门审计下来，你这辈子也就完了。”
“所以，”薛三抬起头，直视着武德的双眼，目光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疯狂的平静，“武执事，这笔买卖，您接还是不接？”
武德眯起眼睛。他看着眼前这个瘦弱的少年，心中快速盘算。这三块灵石虽然不多，但足够他还掉今晚的赌债，还能剩下一点零头。更重要的是，最近测灵碑确实有些不稳定，如果放任薛三这样毫无背景的低阶弟子通过审核，万一查出什么端倪，牵连到他私自修改参数的罪行怎么办？
但他转念一想，薛三这种底层孤儿，根本不可能查到这里。只要签了字，入了册，那就是名正言顺的乙等弟子。即便日后出事，也可以说是薛三自己作弊，与他无关。
况且，这小子眼神里的狠劲，让他觉得有点意思。
武德从袖中掏出一张空白玉简。
那玉简材质普通，表面光滑，没有任何灵气波动，就像一张普通的白纸。但在修仙界，这就是身份的凭证，是通往核心弟子序列的门票。
“跪下。”武德淡淡地说道。
薛三没有丝毫犹豫，双膝重重磕在滚烫的石板上。膝盖传来的剧痛让他清醒了几分，也让他彻底断了回头的念头。
武德拿起一支狼毫笔，蘸了蘸桌上的墨汁。那墨汁里掺了一种特殊的朱砂粉，是为了防止字迹被轻易涂抹。
他并没有直接在玉简上写字，而是先用手指在玉简背面轻轻划了一下。
“嘶——”
一声极轻微的声响。
薛三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细节。武德划过的地方，玉简内部似乎有一丝极淡的黑色雾气一闪而过。
这就是秘密。
武德将玉简翻转过来，笔尖落下。他没有写“乙等”，而是在玉简内部注入了一股极其微弱、伪装成乙等资质的伪灵气。这股灵气经过特殊手法处理，看起来正常，但实际上隐藏着巨大的隐患。
随着笔尖的游走，那张原本空白的玉简开始变得微温。
薛三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压力笼罩全身。那不是来自武德，而是来自那块测灵碑。石碑似乎在排斥这张伪造的身份证明，发出低沉的嗡鸣声。
武德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他必须加快速度，否则石碑的警报可能会引来巡逻队。
“名字。”武德咬着牙说道。
“薛三。”
武德笔锋一转，刻下了薛三的名字。
就在名字落成的瞬间，玉简突然剧烈震动了一下。一道细微的裂痕出现在玉简表面，像是某种警告。
武德的手抖了一下，差点没拿稳。他迅速用袖口遮住那道裂痕，然后猛地一拍桌子。
“好了！拿着！”
他将那张散发着微弱热度的玉简甩到薛三面前。
薛三伸手接过。
玉简入手温热，那股伪灵气顺着指尖钻入体内，带来一阵短暂的舒畅感。但这股舒适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隐隐的不安。他感觉到玉简内部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流动，像是黑色的杂质，正在缓慢侵蚀着那些伪装的灵气。
但他没有时间思考这些。
他站起身，膝盖上的血迹已经凝固。他深深看了一眼武德，然后转身，向着广场出口走去。
身后，武德重新拿起了算盘。
他看着薛三离去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容。那笑容里没有半点温度，反而带着一丝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他低下头，继续拨弄着算珠。
“哒、哒、哒。”
声音依旧清脆，却多了一份令人毛骨悚然的节奏。
赵铁凑了过来，好奇地问：“武执事，这就让他走了？那三块灵石……”
武德没有回答，只是将那张刚写完的登记簿随手扔进抽屉深处。
在那本簿子的最底层，压着一张皱巴巴的欠条。上面写着武德欠地下钱庄三千灵石的债务，以及还款期限：今晚子时。
如果今晚还不上，他就得卖命。
而薛三这张伪造的乙等资质玉简，不仅仅是一个身份，更是一个诱饵。武德知道，薛三这种急于求成的人，一定会在大比中拼命表现。一旦薛三在比斗中使用超出丙等实力的手段，或者因为玉简内部的黑色杂质导致走火入魔，他就是最好的替罪羊。
到时候，不仅三块灵石是他的，薛三的命，也是他的。
武德摸了摸腰间的算盘，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下一个。”他冷冷地说道。
广场上，阳光依旧刺眼。薛三握紧手中的玉简，感受着那逐渐升高的温度，心中却没有丝毫喜悦。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已经不再是那个可以随意丢弃的丙等废物。
但他更知道，自己踩在了一条布满荆棘和谎言的路上。
前方的路，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