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钟未响,外门广场的空气黏稠得像凝固的血浆。
季七跪在测灵碑背面的死角里,指甲深深抠进石碑表面那道细微的裂缝中。指腹传来粗糙的颗粒感,混合着清晨露水的冰冷,顺着指尖往骨髓里钻。他的呼吸被刻意压到了最低,胸腔起伏微弱得如同濒死的游鱼。汗水顺着额角滑落,滴在青石板上,瞬间被蒸腾的热气吞没。
他必须赶在晨钟敲响前,把那块东西塞进去。
“第七名。”
这三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在季七的心口。就在半个时辰前,外门执事堂门口的那块白玉榜单上,赫然写着他的名字——外门弟子考核预备役,综合评级:丙下,排名第七十三位。
在这个只有两百人的外门序列里,第七十三意味着垫底。更致命的是,榜单下方用朱砂红笔标注着残酷的规则:连续两次引气入体失败者,剥夺外门资格,逐出青云宗,沦为凡人。
而今天,就是第二次考核。
如果过不了,明日此时,他就得收拾包袱滚下山去,从此与那缥缈仙途绝缘,在这凡尘俗世中苟延残喘,直至老死。
季七的手指颤抖了一下,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经脉碎裂后的剧痛。他的丹田早已千疮百孔,灵力枯竭如荒漠,根本不可能通过任何正规的引气测试。除非……作弊。
他从怀中摸出一块漆黑的石头。
那是“裂魂石”。
石头入手沉重,约莫三寸长,表面布满细密的黑色纹路,像是一张张扭曲的人脸。它不是灵石,至少不是青云宗体系内承认的那种纯净灵石。这是一块伪劣的、甚至带有诅咒性质的替代品,却能在短时间内模拟出高品级灵石的波动。
代价是寿元。
每驱动一次裂魂石,季七的生命就会流逝一截。但他没有选择。
“让开!别挡道!”
一阵粗鲁的呵斥声从侧后方传来。赵虎挺着肚子,摇摇晃晃地走过测灵碑正面。他穿着崭新的青色执事服,腰间挂着一串金铃,每一步都发出清脆的响声。作为本次考核的资源配额争夺者,赵虎需要确保所有竞争对手都在第一轮被淘汰。
赵虎瞥了一眼角落里的季七,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笑:“哟,这不是咱们的‘丙下天才’吗?怎么,怕待会儿被打断腿,提前来给石碑擦屁股?”
周围的几个弟子哄笑起来。
季七没有抬头,也没有回应。他只是死死盯着手中的裂魂石,眼神空洞而冰冷。他在心里快速计算着距离。晨钟还有三息响起。
三。
他将裂魂石对准石碑背面那道隐蔽的裂缝。
二。
体内的血液开始沸腾,一种撕裂般的痛苦从脊椎蔓延至四肢百骸。那是寿元透支的前兆。
一。
季七猛地发力,将裂魂石狠狠按入裂缝之中。
“咔哒。”
一声极轻微的机括声响起。裂魂石严丝合缝地嵌入了石碑的凹槽。与此同时,测灵碑周围原本流动的淡蓝色警戒禁制微微闪烁了一下,随即恢复正常。
季七的身体僵住了。
他退无可退。
一旦晨钟响起,正式的检测程序启动,卫寒执事就会走到碑前。如果裂魂石能骗过初步感应,或许还能蒙混过关;但如果卫寒那个怪物察觉到丝毫异常……
“叮——”
第一声晨钟,敲响了。
声音沉闷,穿透雨幕前的闷热空气,在整个外门广场回荡。
季七缓缓站起身,双腿麻木得几乎失去知觉。他低着头,混入陆续赶来的弟子队伍中,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等待审判的考生。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在他嵌入裂魂石的那一刻,站在测灵碑正面的卫寒,目光曾短暂地扫过碑背的死角。
卫寒手里握着一把黑色的铁尺。
铁尺长约一尺,通体乌黑,上面刻着一个狰狞的“废”字。那是执法堂的刑具,也是裁决生死的权杖。卫寒的眼神像看死物一样扫过每一个弟子,最后停留在季七低垂的后背上。
那一瞬,卫寒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但他什么也没说。他只是冷冷地收回目光,像是在等待猎物自投罗网。
“下一个,季七。”
随着主持长老的声音落下,季七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向测灵碑正面。
每走一步,他都感觉脚下的石板在震动。裂魂石在他的感知中,仿佛一颗跳动的心脏,正随着他的心跳节奏,向外散发着微弱而诡异的波动。
他站定在测灵碑前。
冰冷的石碑贴着他的后背,那股寒意透过衣衫,直刺灵魂。他能感觉到,嵌在背后的裂魂石正在渗出某种黑色的气息,污染着周围原本纯净的灵气。
那种气息很淡,但足以让拥有特殊感官的人察觉。
卫寒走上台,黑色的铁尺轻轻敲击着掌心,发出单调的声响。
“把手放上去。”卫寒的声音冷硬,没有任何起伏,“不要试图做任何多余的动作。我的铁尺,专斩欺瞒之心。”
季七伸出右手,掌心全是冷汗。他将手按在测灵碑中央的感应区。
刹那间,一股巨大的吸力从石碑传来。
季七咬紧牙关,强忍着经脉断裂的痛苦,引导体内残存的一丝微薄灵力涌入石碑。同时,他在心中默念咒语,激活了背后的裂魂石。
嗡——
测灵碑突然亮起了一道光芒。
不是正常的白色或金色,而是一种浑浊的、带着暗红色的光晕。
广场上顿时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这光芒虽然不稳定,但确实达到了“引气入体”的标准线。
卫寒眯起眼睛,手中的铁尺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他盯着那道红光,又看了看季七苍白如纸的脸色。
“丙上。”卫寒淡淡地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勉强达标。下一个。”
季七收回手,双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但他强行稳住了身形,转身退下。
当他背对众人时,才敢大口喘息。
成功了?
不,危机并没有解除。裂魂石只是暂时欺骗了初步感应,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而且,刚才那道红光的变化,已经引起了某些人的注意。
季七回到队列末尾,余光瞥见赵虎正一脸阴沉地盯着他,似乎在怀疑刚才的光芒为何如此诡异。
就在这时,一个苍老的身影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走到了测灵碑旁。
是老陈,守碑老人。
他负责维护测灵碑的日常运转,平日里沉默寡言,总是佝偻着背,像个瞎子一样坐在角落里打盹。
此刻,老陈浑浊的眼睛突然睁大,死死盯着测灵碑背面的方向。
那里,正是季七嵌入裂魂石的地方。
老陈的嘴唇哆嗦着,一滴浑浊的老泪,顺着他满是皱纹的脸颊滑落,砸在青石板上,碎成无数瓣。
为什么那块石头嵌入的瞬间,老陈的眼睛突然睁大并流下一行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