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如注,砸在青云宗外门考核场的青瓦上,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这声音像是一层厚重的裹尸布,死死捂住了天地间所有的声响,也掩盖了李苟手中那把薄如蝉翼的小刀,正贴着测灵碑底部粗糙石面发出的细微摩擦声。
李苟跪在泥泞中,右膝早已麻木,但他感觉不到痛。他的全部感官都集中在右手食指和拇指之间那枚指甲盖大小的黑曜石碎片上。
雨水顺着他凌乱的发梢滴落,混着额角渗出的冷汗,流进眼睛里,刺痛得让他几乎睁不开眼,但他不敢眨眼。
此刻是子时三刻,距离明日清晨的公开考核还有不到三个小时。
对于外门弟子而言,这三个小时就是生死线。
测灵碑前那块巨大的白玉榜单上,清晰地刻着今日午时的最终排名。
榜单最下方,用朱砂红笔写着那个刺眼的名字:李苟,灵力值三十,位列外门第九十九名,倒数第一。
规则写得明明白白:考核结束后,若连续两次灵力值低于四十,或总排名跌入后十名者,剥夺外门弟子资格,贬为杂役,逐出核心修炼区。
杂役没有灵石,没有功法,甚至没有尊严。
李苟盯着那个“九十九”,瞳孔微微收缩,眼底是一片死寂的灰败。
他不能退。
一旦沦为杂役,他那原本就枯竭的经脉将彻底失去滋养,三年苦修化为乌有。
为了保住这个最后一名,他必须让测灵碑显示出一个更高的数字。
哪怕只是多出一成灵力。
“叮。”
一声清脆的金属敲击声穿透雨幕,在空旷的广场上显得格外突兀。
李苟动作一顿,呼吸瞬间停滞。
广场中央的高台上,江严坐在一把太师椅上,手中把玩着一柄玉尺。
这位执法执事身穿青色官服,眼神锐利如鹰隼,正漫不经心地用手指敲击着桌面。
每敲一下,李苟的心跳就漏掉一拍。
江严并没有看向角落里的李苟,但他的目光似乎总能在不经意间扫过每一个角落。
他在等。
等一个证据确凿的时刻,清除任何舞弊行为,树立起青云宗考核绝对公正的威信。
李苟知道,江严对异常数据极其敏感。
刚才那一瞬的停顿,或许已经被那双眼睛捕捉到了什么。
但李苟没有时间退缩。
他从怀中摸出一个油纸包,层层剥开,里面是一瓶散发着腥甜气息的黑色药液。
这是王婆婆给的禁药。
三天前,在宗门后山的阴暗角落里,那个佝偻着背的老妇人递给他这瓶药时,只说了一句话:“用了它,你的修为会停在这里,再也无法使用任何灵力辅助工具。但今晚,你能活下来。”
李苟没有问为什么,他只是点了点头,承诺未来若有一日登顶,必护她周全。
老妇人沙哑地笑了,笑声里满是怨恨与凄凉。
现在,代价来了。
李苟咬破舌尖,强压下喉咙里的血腥味,左手迅速割破右手食指、中指和无名指。
三根手指,鲜血淋漓。
他将这三滴血混入黑色药液中,搅拌成一种暗红色的粘稠液体。
这就是药引。
也是他唯一的底牌。
按照规矩,测灵碑底部的刻痕由宗门长老封印,凡人不可触碰,更不可篡改。
但李苟知道,封印并非天衣无缝。
在石碑底座与地面接触的那条缝隙里,藏着一个被遗忘的旧阵眼。
那是百年前一位阵道大师留下的瑕疵,如今已被岁月侵蚀得千疮百孔。
只要用这种特制的血药填入刻痕深处,就能暂时覆盖原本的灵力读数。
但这需要极大的耐心,以及——不被发现的手稳。
李苟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住颤抖的手指。
他低下头,小刀尖端轻轻撬开石碑底部的一小块苔藓,露出了下面那道不起眼的凹槽。
那里,刻着代表他真实灵力值的符文。
现在的数值是“三十”。
他要把它改成“四十五”。
不多不少,刚好跨过及格线,又不会引起怀疑。
“咔嚓。”
小刀刮擦石面的声音被雷声吞没。
李苟的眼神冷硬如铁,没有任何表情,只有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内心戏翻涌如潮,表面上却沉默寡言,像个木偶。
他小心翼翼地用指尖蘸取那团暗红色的药液,一点点填入凹槽。
药液接触到石粉的瞬间,发出轻微的“滋滋”声,仿佛石头在吞咽血液。
一股灼烧感顺着指尖蔓延到手臂,李苟眉头紧蹙,冷汗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泥水里。
疼。
钻心的疼。
但这点疼痛比起沦为杂役的绝望,算不了什么。
就在这时,一道脚步声靠近。
沉重,缓慢,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李苟浑身肌肉紧绷,却没有抬头。
他知道来的是谁。
赵虎。
那个一直嫉妒他潜力的竞争对手,那个粗犷直率、喜欢大声喧哗的家伙。
赵虎走到测灵碑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李苟,嘴角挂着一丝嘲弄的笑意。
“哟,这不是我们的‘天才’李苟吗?”
赵虎的声音很大,故意提高了音量,像是在向周围所有潜伏的人宣告他的存在。
“怎么?怕明天的考核丢人,提前来给石碑磕头拜祭了?”
周围有几个外门弟子缩在屋檐下,窃窃私语。
“听说李苟最近修炼出了岔子,灵力不仅没涨,反而退了。”
“早说了他那种资质,能留在外门已经是运气好。这次考核要是再不过,估计连杂役都做不成。”
赵虎冷笑一声,一脚踢起地上的泥水,溅在李苟的肩膀上。
“听我一句劝,趁早去申请转籍吧。别到时候被扔出去,连块遮羞布都没有。”
李苟依旧没有说话。
他只是缓缓抬起头,眼神空洞地看着赵虎,然后低下头,继续手上的动作。
他的沉默激怒了赵虎。
“哑巴了?”赵虎伸手想去抓李苟的肩膀,“老子跟你说话呢!”
就在赵虎的手指即将触碰到李苟衣袖的瞬间,李苟猛地站起身。
速度快得惊人。
赵虎愣了一下,下意识后退半步。
李苟没有看他,而是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片,上面是用炭笔写下的字。
他将纸片拍在赵虎胸口。
“明天清晨,测灵碑前。”
李苟的声音极低,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
“若我灵力值不足四十,我自愿离开青云宗,永不回头。”
赵虎愣住,展开纸片看了一眼,随即爆发出一阵大笑。
“哈!你疯了?你以为凭你那三十点的垃圾灵力,还能翻身?”
他一把撕碎纸片,碎片飘落在雨中。
“行啊,既然你自己找死,那我就成全你。明天早上,我要当着全宗门的面,把你从第九十九名踩到第一百名去!”
李苟没有回应。
他转身,重新跪回测灵碑前。
心脏狂跳,几乎要撞破胸膛。
赌约立下了。
期限是明天清晨。
如果失败,他将一无所有。
但现在,他没有选择。
李苟再次低下头,将最后一滴混合着鲜血的药液,精准地滴入刻痕的最深处。
药液渗入石缝的瞬间,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秒。
李苟屏住呼吸,死死盯着那道刻痕。
按照常理,这种禁药应该会被石碑吸收,或者迅速挥发。
但这一次,异变突生。
那滴暗红色的血液并没有消失。
它在刻痕边缘停留了片刻,竟然开始收缩、凝聚。
雨水冲刷而下,却无法将其冲散。
相反,那滴血珠在石面上滚动了一圈,最终定格在刻痕的正中央。
它变成了一颗晶莹剔透的红色珠子。
悬浮在冰冷的黑曜石表面,散发着微弱却诡异的红光。
李苟的瞳孔剧烈震颤。
这不是王婆婆告诉他的效果。
也没有任何古籍记载过这种现象。
那颗红珠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只窥视的眼睛,冷冷地盯着李苟。
为什么那滴血在渗入刻痕的瞬间,没有像往常一样被吸收,而是凝固成了一颗红色的珠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