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测灵广场中央,那块黑沉沉的测灵碑底部积着一层昨夜的露水。
露水折射着微弱的晨光,像是一层薄薄的冰壳,封住了石碑基座上的青苔。阿蛮站在阴影里,手里攥着三块下品灵石。石头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那是他攒了三年的命。
烈日当空,正午的热浪还没完全压下来,但空气里的躁动已经让人窒息。外门弟子名额今日截止,错过今天,他就得去后山劈柴挑水,永无翻身之日。
阿蛮没有看周围熙熙攘攘的人群,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前方那个穿着青色执事服的男人。
褚刚坐在一张铺着锦缎的太师椅上,手指上戴着一枚温润的羊脂玉扳指,手里总是拿着一支蘸饱了朱砂的毛笔。笔尖悬在半空,像是在等待什么猎物自投罗网。
“下一个。”褚刚的声音尖细,带着一种刻意拖长的戏谑。
阿蛮迈步上前。脚下的石板路被无数双草鞋磨得光滑如镜,每一步都踩在规矩的缝隙上。
老张蹲在旁边的角落里,手里捧着一个缺了口的茶碗,眼皮耷拉着,仿佛对这一切漠不关心。但他浑浊的眼珠却微微转动了一下,盯着阿蛮的背影,嘴角扯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苦笑。
“名字,资质证明,拜帖。”褚刚头也没抬,笔尖在账本上划出一道墨痕,“没有一样,免谈。”
阿蛮停下脚步。他没有拜帖,也没有所谓的资质证明——那是给有背景的人准备的废纸。他只有这三块灵石,和一条想活下去的路。
他从怀里掏出那三块灵石,动作很慢,像是怕惊扰了什么。灵石表面粗糙,带着泥土和汗水的味道,与褚刚桌上那些晶莹剔透的上品灵石格格不入。
“我要测灵。”阿蛮说。声音平淡,没有任何起伏,就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褚刚终于抬起头。他的眼睛很小,眯成一条缝,目光在阿蛮洗得发白的衣角和手中的灵石之间来回扫视。
“测灵?”褚刚轻笑了一声,笑声像是指甲刮过瓷器,“规矩你不懂?外门测灵,需先交‘引气费’三块下品灵石,换取刻名许可。名字刻在碑上,才能入阵测试。”
他顿了顿,用毛笔指了指石碑侧面的一块空白区域:“你的位置在那儿。先交钱,再刻字。少一块,连门都进不去。”
阿蛮看着褚刚手中的朱砂笔。那笔杆是竹制的,笔毫已经有些分叉,沾着的朱砂红得刺眼,像是凝固的血。
在这个世界,修行讲究循序渐进。炼气一层到九层,每一层都需要灵石供养经脉。而下品灵石,是一块砖,也是半条命。普通杂役干一个月,只能换来一块。
三条规矩刻在每个人的骨子里:一、灵石不可污损;二、测灵碑不可触碰;三、执事的规矩不可违逆。
违者,逐出宗门,甚至废去修为。
阿蛮知道这些。他也知道,褚刚要的不是钱,是威权。
“我没带够。”阿蛮说。这是实话,也是假话。他带了,正好三块。但他不能说得太顺从,那样会显得廉价。
褚刚眉毛一挑,手中的朱砂笔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没带够?那你打算怎么测?靠嘴皮子吗?”
周围的几个待选弟子发出一阵低低的哄笑。他们穿着统一的灰袍,眼神里带着同情,更多的是庆幸自己还站在这里。
老张叹了口气,把茶碗凑到嘴边,吹了吹浮沫,嘟囔道:“现在的年轻人啊,就是不懂事。这世道,规矩就是天。你想钻空子?小心把自己绕进去。”
他说的是反话。阿蛮听得出来。老张曾经也是个想钻空子的人,结果被褚刚坑得底裤都不剩,最后只能在这个角落喝凉茶度日。
阿蛮没有理会老张,也没有看那些嘲笑的目光。他的视线始终锁定在褚刚的手指上。
那只戴着玉扳指的手指,指甲修剪得很干净,但在指腹处有一道淡淡的白色疤痕。那是长期握刀留下的痕迹。褚刚以前不是执事,是个杀手。或者更准确地说,是个专门清理“麻烦”的人。
现在,他用这把笔,清理着所有不符合规矩的蝼蚁。
“三块。”阿蛮重复了一遍,“不多不少。”
褚刚笑了。这次笑声更大,带着几分嘲弄。“行啊,有志气。不过……”
他站起身,缓缓走到阿蛮面前。高大的身影遮住了阳光,将阿蛮笼罩在一片阴影中。
“规矩第三条,”褚刚压低声音,语气变得阴冷,“递送灵石时,必须双手奉上,且不能触碰到石碑的任何部分。否则,视为挑衅,直接滚蛋。”
他伸出手,掌心向上,做了一个接收的姿势。
“演示一下。”褚刚说,“让我看看,你是不是真的懂规矩。”
这是一个陷阱。
测灵碑前的空地狭窄,周围还有其他待测者。如果阿蛮动作稍有不慎,碰到了石碑,或者手抖掉了灵石,那就是失礼。一旦失礼,褚刚就有理由拒绝交易,甚至以扰乱秩序为由将他赶走。
更重要的是,这是在立威。他要让所有人看到,在他面前,任何花哨的手段都是徒劳。
阿蛮沉默了片刻。
他的瞳孔收缩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他抬起右手,拇指和食指捏住最上面那块灵石。
那块灵石很沉,大约有半斤重。对于常年干粗活的阿蛮来说,不算什么。但对于需要保持绝对稳定的人来说,任何微小的颤抖都会导致失败。
他深吸一口气,肺叶扩张,带动肩膀微微耸动。
然后,他动了。
手臂伸出,手腕内扣,指尖发力。那块灵石在空中划出一道极短的弧线,稳稳地落在褚刚的掌心。
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多余的花哨。
褚刚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瘦弱不堪的少年,手劲竟然这么大,稳得像块石头。
紧接着,第二块。
第三块。
三块灵石,依次落入褚刚手中。整个过程不超过三个呼吸的时间。没有触碰石碑,没有掉在地上,甚至连空气都没有扰动半分。
围观的人群安静了下来。
老张放下了茶碗,瞪大了眼睛,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咽了口唾沫,重新端起碗,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褚刚低头看了看掌心的三块灵石。
它们粗糙、暗淡,带着阿蛮手掌的温度和汗渍。与他那些精致的上品灵石相比,简直像是垃圾。
但他能感觉到重量。那是真金白银的重量,也是权力的重量。
“有点意思。”褚刚收回手,脸上的戏谑收敛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审视的光芒,“看来,你不是来捣乱的。”
他将灵石收进袖中的布袋里,动作轻柔,像是收藏什么珍宝。
“既然交了钱,那就按规矩办。”褚刚转身走回桌前,拿起那支朱砂笔。
他在石碑侧面的空白处,提笔写下第一个字。
墨迹未干,朱砂的红在黑色的石碑上显得格外狰狞。
阿蛮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字。那是他的姓氏。
从此以后,这个名字就与这块石碑绑在了一起。退路已断,再无回旋余地。
褚刚写完最后一个字,抬起头,看向阿蛮。
“进去吧。”他说,“别让我失望。要是测不出灵根,这三块灵石,就当是你交的学费了。”
阿蛮点了点头。他没有说话,只是深深地看了褚刚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感激,也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冰冷的决绝。
他转过身,走向测灵碑后的阵法入口。背影单薄,却挺拔如枪。
褚刚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他摸了摸袖子里的灵石,心里盘算着这笔收入能不能填补最近欠下的亏空。
就在这时,他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
不是因为紧张,也不是因为疲惫。
而是因为他刚才接过灵石的时候,指尖无意中触碰到了一块灵石的边缘。那里有一个极其细微的缺口,形状古怪,像是一只眼睛。
褚刚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种形状的灵石,通常出现在一些特殊的地方。比如……禁地。
他猛地回头,看向阿蛮消失的方向。
广场上依旧喧嚣,没有人注意到这位执事额头上渗出的细密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