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声清脆的撞击声，在死寂的测灵台前显得格外刺耳。
那是三块下品灵石砸在青石板上的声音。
唐牛跪在地上，额头贴着粗糙且滚烫的石面，不敢抬头。烈日像烧红的铁烙子，死死按在青云宗外门广场的每一寸土地上。尘土被晒得发白，混合着汗臭味和劣质脂粉味，钻进他的鼻腔，呛得他喉咙发痒。
他咽了一口唾沫，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发出干涩的声响。
“邹、邹执事……”
唐牛的声音沙哑，带着刻意讨好的颤音，像是怕惊扰了空气中凝固的尘埃，“这是弟子的一点心意，不成敬意。”
他的手指微微颤抖，指尖因为长时间的紧握而泛白，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昨夜为了掩盖灵力枯竭痕迹而涂抹的黑泥。那三块灵石散发着微弱的幽光，在这正午的毒日头下，显得如此刺眼，又如此卑微。
周围站着不少等着考核的外门弟子，窃窃私语声像苍蝇一样嗡嗡作响。
“又是这个唐牛？”
一个傲慢的声音从侧后方传来，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李师兄穿着崭新的内门预备役服饰，袖口绣着精致的云纹，手里摇着一把折扇，尽管天气闷热，他却摆出一副风流倜傥的姿态。他是这一届最有希望进入内门的种子选手，也是唐牛这类底层蝼蚁仰望却永远无法触及的存在。
“听说他上个月刚被扣了月例，怎么还有钱买灵石？”李师兄嗤笑一声，用扇子指了指跪在地上的唐牛，“怕是偷了库房的东西吧？王管事那边最近丢了不少账目，说不定就是这小子干的。”
站在不远处的王管事是个木讷的中年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灰的粗布衣，手里捧着一个厚厚的账本。他听到这话，只是推了推鼻梁上滑落的黑框眼镜，嘴唇动了动，最终只吐出一个数字：“丢了……七块。”
声音平淡得像是在报菜名，没有任何情绪起伏。但他那双浑浊的眼睛，却在李师兄和唐牛之间扫了一圈，眼神深处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邹执事没有理会周围的嘈杂。
他穿着一身浆洗得发白的青色道袍，衣领处有些磨损，露出里面灰色的衬里。他的手指上戴着一枚成色一般的玉扳指，此刻正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铜扣。那铜扣已经氧化发黑，边缘甚至有些卷边，显示出主人长期的焦虑与算计。
邹执事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唐牛身上。
他的眼神浑浊，像是一潭死水，但在那死水之下，藏着锐利如刀的光芒。他看着地上那三块灵石，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唐牛啊唐牛。”
邹执事开口了，声音尖酸刻薄，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戏谑，“你知道规矩。外门弟子季度考核，需引气入体，触动测灵碑。你灵力枯竭，连引气的门槛都摸不到，还想通过考核？”
他向前迈了一步，鞋底踩在碎石上，发出嘎吱的声响。
“宗门养闲人，是要罚俸禄的。你若不能证明自己有修炼的价值，明日便滚下山去，流落凡间等死。这道理，我教过你很多次了吧？”
唐牛低着头，身体缩得更紧了。
他知道邹执事在等什么。
在这个世界，修行讲究资源。一品至九品，每一品的突破都需要海量的灵石支撑。一块下品灵石，足够普通凡人生活半年，但对于修士来说，不过是入门的砖石。而在青云宗这样的庞然大物面前，外门弟子的命，还不如这些石头值钱。
邹执事要的不是灵石本身，而是那种掌控生杀大权的快感，以及通过这种“公正”表象获取上级信任的利益链。
“弟子……知错。”
唐牛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他艰难地吞咽了一口口水，喉间发出咕噜一声，“弟子愿意……放弃这三块灵石，只求执事大人，看在弟子多年勤勉的份上，通融一次。”
他说的是“通融”，而不是“作弊”。
但在邹执事眼里，这两个词没有任何区别。
邹执事伸出一只手，修长的手指轻轻点了点地面，示意唐牛把那三块灵石推过来。
就在唐牛准备松手的那一刻，邹执事的动作突然停住了。
他的眼神变了。
原本那抹戏谑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审视。他眯起眼睛，目光从灵石移到了唐牛的手上。
“慢着。”
邹执事冷冷地说道。
唐牛的心脏猛地收缩，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你说你要放弃灵石？”邹执事反问，声音提高了几分，引得周围众人纷纷侧目，“既然要放弃，为何手还在抖？你在害怕什么？”
“弟子……弟子只是紧张。”唐牛急忙解释，声音更加颤抖。
“紧张？”邹执事冷笑一声，那笑声干涩得像两块砂纸在摩擦，“我看过你的档案，唐牛，外门倒数第三。你平时连呼吸都小心翼翼，今天怎么会紧张到连灵石都拿不稳？”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一步步走向唐牛。
每一步，都像踩在唐牛的神经上。
“我怀疑，”邹执事停在唐牛面前，阴影笼罩下来，遮住了那刺眼的阳光，“你手里藏了别的东西。违禁品，或者……更多的贿赂。”
周围的空气瞬间凝固。
李师兄收起了折扇，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王管事合上了账本，退后了两步，仿佛想把自己融入背景之中。
唐牛知道，这是一个陷阱。
一个精心设计的、针对他的陷阱。
如果他现在交出灵石，邹执事可以顺势搜身，发现任何一点“异常”——哪怕只是一点点多余的粉末，或者口袋里多出的半块碎银，都足以让他彻底失去清白，甚至被当场逐出宗门。
但如果不交，那就是抗命，是贪污未遂，罪加一等。
“执事大人……”唐牛抬起头，第一次直视邹执事的眼睛。
在那双浑浊的眼眸深处，他看到了一丝贪婪，也看到了一丝恐惧。
邹执事最近在调查一名失踪的内门弟子，那名弟子曾欠下巨额债务，而邹执事的名字，似乎出现在几笔不明不白的转账记录中。唐牛不知道这些，但他直觉地感觉到，邹执事现在的状态很危险，像一只受惊的野兽，需要发泄口。
“弟子双手空空。”唐牛缓缓说道，语气中带上了一丝决绝，“若执事不信，大可搜身。只是……”
他停顿了一下，喉结再次滚动。
“只是这三块灵石，是弟子全部的家当。若执事认为其中有诈，请立刻没收，弟子绝无二话。但若执事以‘搜查’为名，行羞辱之实……”
唐牛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狠厉，虽然很快又被讨好掩盖，“弟子也只能认栽。”
邹执事盯着他看了许久。
时间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漫长。
烈日炙烤着大地，测灵碑表面的裂纹在阳光下泛着惨白的光，仿佛在无声地嘲笑着世间的虚伪。
终于，邹执事笑了。
那笑容扭曲而狰狞。
“好一个双手空空。”
邹执事伸出手，并没有去接那三块灵石，而是抓住了唐牛的手腕。
他的手指冰凉，力道大得惊人，像是在捏碎一只蝴蝶的翅膀。
“既然你说自己干净，那就让所有人看看，你的手有多干净。”
邹执事猛地一用力，将唐牛从地上拽了起来。
唐牛踉跄了一下，被迫站立在广场中央。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他身上。
邹执事另一只手伸出，粗暴地掰开唐牛紧握的拳头。
掌心里，空空如也。
那三块下品灵石，不知何时已经被唐牛悄悄塞进了袖袋的最深处，紧贴着他的手臂内侧。那里有一层薄薄的衬布，隔绝了视线，也隔绝了温度。
“看清楚了？”邹执事环顾四周，大声问道，“这就是所谓的贿赂？两手空空！”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哄笑。
李师兄笑得最大声，眼泪都快出来了：“我就说嘛，唐牛这种废物，哪来的钱行贿？肯定是想蒙混过关，结果连道具都没准备好！”
唐牛低着头，脸色苍白如纸。
他赢了第一步，却也输掉了最后一步。
因为他现在两手空空，失去了那三块灵石作为筹码，也就失去了任何谈判的资格。邹执事可以随意处置他，就像捏死一只蚂蚁。
邹执事松开手，嫌弃地在唐牛的衣襟上擦了擦手指，仿佛沾上了什么脏东西。
“既然你没有贿赂，也没有灵力，那你凭什么通过考核？”
邹执事转过身，背对着唐牛，指向测灵碑旁的一堆废弃矿石。
那些矿石杂乱无章地堆在那里，有的破碎，有的黯淡无光，散发着令人作呕的硫磺味。那是炼废后的残渣，充满了杂质和狂暴的灵气波动，触碰者轻则经脉受损，重则爆体而亡。
“规矩就是规矩。”
邹执事回过头，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冷笑。
“你想活命，可以。但我不信你有资质，那就用行动来证明。”
他抬起手，指向那堆废弃矿石。
“去，从那堆废石里，挑出一块纯度超过三成的精矿。挑出来，就算你通过；挑不出来，或者挑错了……”
邹执事顿了顿，眼中的笑意更深，也更冷。
“你就自己跳进下面的焚尸炉，给宗门省点柴火。”
唐牛僵在原地。
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尘土，迷住了他的眼睛。
他看着那堆散发着死亡气息的废石，又看了看邹执事那张虚伪的脸。
手中的袖袋里，那三块下品灵石沉甸甸的，像是一块烙铁，烫着他的皮肤，也烫着他的心。
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