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如注,砸在青云宗测灵殿的青石阶上,溅起一层浑浊的水雾。
孟七站在殿门之外,粗布麻衣已被雨水浸透,紧贴着消瘦的脊背。他抬起手,指尖因寒毒的侵蚀而微微泛青,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黑泥。这是外门弟子特有的痕迹,也是底层蝼蚁的证明。
殿内灯火通明,与外面的阴冷形成惨烈的对比。
“下一个。”
声音从高高的台基上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余执事身穿青色长袍,手持一根温润的玉尺,眼神锐利如鹰,死死盯着每一个靠近测灵碑的人。他身后,那块巨大的黑色石碑巍然耸立,表面光滑如镜,倒映着摇曳的火光。
那是测灵碑。宗门考核的核心,也是无数人命运的判官。
孟七迈步走入大殿。脚下的石板冰冷刺骨,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体内的寒气顺着经脉游走,像无数条冰蛇在啃噬他的骨髓。三日。他只有三天的时间。如果拿不到《枯荣诀》,他就只能变成一具冻僵的尸体。
“身份令牌。”余执事没有抬头,只是冷冷地伸出一只手。
孟七沉默片刻,从怀中摸出那块边缘磨损的铁牌,递了过去。铁牌上还残留着他掌心的冷汗。
余执事接过令牌,用玉尺轻轻敲击了一下测试台上的感应铜盘。“叮”的一声脆响,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格外刺耳。
“孟七。外门第九十七席。灵力评级:下品。”
余执事念出名字时,语气平淡,却像是在宣读一份死亡判决书。
周围几个正在等待测试的外门弟子发出一阵低低的嗤笑声。
“第九十七席?”一个穿着锦缎衣衫的青年转过头,嘴角挂着轻蔑的笑意,“赵师兄,这就是那个想挑战‘同归于尽’规则的疯子?我看他是疯了才会把命押在这种地方。”
被称作赵师兄的青年傲慢地扬起下巴,他是外门前三十的常客,这次测试只要通过,就能晋升内门。他看着孟七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只随时可以捏死的蚂蚁。
“规矩你懂吗?”余执事终于抬起头,目光落在孟七身上,“测灵碑承受力有限,若灵力溢出导致碑身受损,轻则废去修为,重则逐出宗门。你敢试?”
“敢。”
孟七的声音很轻,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但他站得笔直,像是一块顽固的石头的。
“好。”余执事将令牌扔回给孟七,“上去。记住,你的灵力上限是三百息。一旦超过,我会立刻出手镇压。”
孟七走上台阶。每走一步,他都能感觉到周围的目光。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嘲弄,也有恐惧。
小翠站在人群后方,手里紧紧攥着一块手帕,脸色苍白。她是孟七昔日的恩人之后,如今只是个负责登记的低阶杂役。她偷偷看了一眼手中的竹简,上面记录着测灵碑过去十年的故障数据。她在心里默默祈祷,希望这一次不要出事。
孟七走到测灵碑前。
石碑表面完好无损,漆黑一片,仿佛能吞噬所有的光线。但在孟七的眼中,这块石碑不仅仅是一块石头,它是一个陷阱,也是一个机会。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双眼。
脑海中,那本残缺的《枯荣诀》残篇缓缓展开。虽然只有皮毛,但他已经摸索出了一条生路——利用“同归于尽”的规则漏洞。当灵力过载达到临界点时,石碑会触发自我保护机制,强制切断灵力连接。而那短暂的零点几秒空白,正是他潜入石碑内部禁术库的唯一窗口。
但这需要极高的精准度。多一分,会被余执事废掉;少一分,无法触发漏洞。
更重要的是,他必须承受灵力反噬带来的剧烈痛苦。那种感觉,就像是把烧红的铁条塞进血管里。
“开始吧。”余执事冷冷地说道。
孟七睁开眼,双手按在测灵碑冰冷的表面上。
那一瞬间,他感觉到了石头纹理的粗糙,以及深处传来的微弱震动。
他开始运转灵力。
起初,一切平静。灵力如同涓涓细流,汇入石碑。周围的弟子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雨声和偶尔传来的雷声。
然而,随着功法的深入,孟七的脸色逐渐变得惨白。
汗水从他的额头滑落,滴在石碑上,瞬间蒸发成白气。
“灵力波动:一百息……两百息……”负责记录的弟子大声喊道。
赵师兄抱臂而立,不屑地看着这一幕:“三百息就是极限了,这小子撑不过去的。”
孟七咬紧牙关,忍受着体内翻江倒海般的剧痛。寒毒与灵力相互冲撞,他的五脏六腑仿佛都要炸裂开来。
“三百息!”
余执事的手已经握住了玉尺,随时准备出手。
就在这一刹那,孟七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动作。
他没有停止,反而加大了输出。
“他在干什么?找死吗?”有人惊呼。
孟七的瞳孔骤然收缩,眼底闪过一丝决绝。他在赌,赌余执事不敢让石碑真的碎裂,赌规则会在最后一刻介入。
“四百息!四百五十息!”
记录弟子的声音颤抖起来。
余执事的眉头紧锁,眼神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变为警惕。他意识到不对劲,但已经来不及阻止。
“停下!”余执事厉喝一声,玉尺挥出。
然而,晚了。
“咔哒。”
一声清脆的声响,从测灵碑内部传来。
那不是碎裂的声音,而是某种机关启动的声音。
紧接着,一股强大的吸力从石碑中爆发出来,将孟七整个人猛地拽向碑面。
“怎么回事?”余执事大惊失色,想要上前,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弹开。
周围的弟子纷纷后退,脸上写满了惊恐。
孟七感到自己的意识正在模糊,身体仿佛被撕裂成了两半。但他没有挣扎,反而顺从那股吸力,将自己的灵魂彻底敞开。
在意识消散前的最后一秒,他看到了测灵碑表面,出现了一道细微得几乎看不见的裂痕。
那道裂痕,只有发丝那么细。
但它存在。
然后,黑暗降临。
……
当孟七再次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测灵殿外的雨水中。
雨还在下,冰冷刺骨。
他艰难地坐起身,咳嗽了几声,吐出一口黑血。
余执事站在不远处,脸色阴沉如水。他看着孟七,又看了看身后的测灵碑。
石碑依旧矗立,表面看似完好,但在灯光的折射下,如果有人仔细看,就能发现碑身左侧,多了一道极淡的白痕。
“你赢了。”余执事的声音低沉而危险,“但也仅此而已。根据宗门律法,触发石碑防御机制者,需缴纳罚金一千灵石,或接受鞭刑十下。你选哪个?”
孟七擦去嘴角的血迹,站起身。
他的袖中,手指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寒冷,而是因为兴奋。
因为他知道,那道裂痕,只是开始。
而他,已经拿到了进入禁术库的钥匙。
“罚金。”孟七淡淡地说道。
余执事冷笑一声:“一千灵石?你现在连一百都凑不齐。看来,你是想挨打了。”
“我可以打工还债。”孟七抬起头,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或者,我可以在下一次排位赛中,赢回这笔钱。”
“哦?”余执事眯起眼睛,“你想参加排位赛?以你现在的状态,连初赛都过不了。”
“给我一个月。”孟七说道,“如果我没赢,我自断一臂。”
周围的人群哗然。
赵师兄忍不住大笑起来:“自断一臂?孟七,你以为你是谁?我是内门预备役,而你,只是个外门的垃圾。一个月后,我会亲手把你赶出去。”
“一言为定。”孟七转身,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向雨中。
他的背影孤独而倔强,像是一株在暴风雨中顽强生长的野草。
小翠躲在柱子后面,看着孟七远去的背影,眼中满是担忧。她低下头,看着手中竹简上的数据,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预感。
这场雨,似乎才刚刚开始。
孟七走进雨中,任由冰冷的雨水冲刷着身体。
袖中的手,依然微微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