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狱的通风窗只有巴掌大。
铁栅栏外,一只苍白的手伸了进来。
那只手保养得极好,指节修长,没有半分干粗活留下的茧子。
拇指上,一枚羊脂玉扳指泛着温润的光。
方如晦没睁眼。
他闻到了那股味道。
不是霉味,也不是血腥味。
是陈年墨锭混合着龙涎香的甜腻气。
这种香气,他只在一处见过。
南京城,首辅府后院的书房。
那个被罢黜三年、如今在京城赋闲的老首辅的门客。
“方主事。”
声音很轻,像蛇信子舔过枯叶。
方如晦缓缓睁开眼。
瞳孔收缩。
那只手并没有拿走什么,而是将一张折叠成指甲盖大小的油纸片,塞进了栅栏缝隙。
然后,迅速缩回。
黑暗重新笼罩。
方如晦没有动。
他在等。
等那股甜腻气散尽,等呼吸平稳。
三息之后。
他伸出颤抖的手指,抠出那张油纸。
展开。
上面只有一行字:
“《江南漕运正册》底稿,在户部老赵处。明日审计前,若不能取回,此册将成为定你‘诬陷同僚’的铁证。想活,想翻案,来宫墙外的贫民窟,槐树巷三号。”
方如晦冷笑。
荒谬。
老赵已经死了。
尸体还在停尸房等着发臭。
这张纸条,是个陷阱?
还是……机会?
他攥紧油纸。
指节泛白。
现在,他有两个选择。
留在这里,等死。
或者,赌一把。
赌这个被遗忘的老人,还想要那点残存的权势。
天还没亮。
方如晦用指甲划破手腕,让鲜血滴入袖口藏着的半块残墨中。
那是他用牙齿咬下来的血。
也是他唯一的筹码。
他推开牢门。
锦衣卫不在。
这里安静得可怕。
仿佛整座皇城都在屏住呼吸,等待一场大戏落幕。
……
槐树巷三号,是一间漏雨的破庙。
方如晦推开门时,里面坐着一个老人。
老人穿着青布长衫,手里捧着一盏凉透的茶。
正是那个门客。
“方主事来得准时。”
门客抬眼,目光落在方如晦染血的袖口上。
“周廷尉今日就要向陛下呈报审计报告。一旦封档,那三成的亏空就成了‘自然损耗’。届时,傅宗书保住了总督之位,周侍郎得了政绩,而你,方如晦,将成为扰乱财政的罪人,弃市街头。”
方如晦没说话。
他盯着桌上的茶盏。
水面平静,倒映着头顶漏下的光斑。
“我要证据。”
方如晦开口,声音沙哑,却冷硬如铁。
“我要那消失的三成折色银的去向。要账目,要批条,要签字的人。”
门客笑了。
笑得有些凄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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