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务府密档库的前厅,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年霉味混合着龙涎香的怪异气息。
这种味道并不好闻,像是一具腐烂的尸体被强行塞进了最精致的檀木盒子里。
陆沉站在门槛外,雨水顺着他破损的官靴滴落在金砖地面上,发出极轻微的“嗒”声。
他并没有急着进去,而是先整理了一下袖口。
那里藏着一块冰冷的玉佩,恩师沈清源留下的唯一遗物,此刻正贴着他的脉搏跳动,像是在倒数。
今天必须拿到钥匙。
因为赵元侍郎的承诺只维持到午时,而邹御史的人已经包围了大理寺外围,任何延迟都意味着死亡。
他深吸一口气,跨过那道象征着皇权内廷与外朝界限的石槛。
前厅空旷得有些过分,只有几盏宫灯在风中摇曳,将人影拉得细长且扭曲。
一个身穿四品补服的老太监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盘着两颗核桃。
那是内务府总管太监王德全。
他的眼皮耷拉着,仿佛对走进来的这位户部主事毫无兴趣,又或者说,他在等待某种既定的程序来打发这个不速之客。
“户部陆主事?”王德全的声音尖细,带着一种长期处于权力夹缝中练就的油滑,“刑部没把你那身皮扒了,倒是让你还有闲心跑到内务府来讨茶喝。”
陆沉停下脚步,双手交叠,行了一个标准的官场礼节。
他的声音很低,语速平稳,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精密计算后吐出的棋子。
“下官不是来讨茶的,是来查账的。”
王德全手中的核桃停住了。
他抬起眼皮,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随即化作一抹戏谑的笑意。
“查账?陆大人莫不是忘了规矩。内务府的账,连天子都不轻易翻阅,你一个户部的小主事,凭什么看?”
这句话不是询问,而是警告。
它像一堵无形的墙,死死挡在陆沉面前。
陆沉没有退缩,他从怀中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桑皮纸。
纸张边缘已经磨损,那是无数次摩挲留下的痕迹。
“凭这个。”
他将桑皮纸递了过去,动作轻柔却坚定。
王德全瞥了一眼,眉头皱起,却没有伸手去接。
“这是什么?”
“《江南漕运损耗总册》的残页。”陆沉说道,“上面有总督衙门的朱批,也有……太后内帑的私印。”
听到“太后”二字,王德全的脸色微微一变。
但他很快恢复了平静,甚至轻笑了一声。
“陆大人,你这是在玩火。这纸片若是真的,足以让你掉脑袋;若是假的,更是谋反的大罪。你想拿它来换一把钥匙?”
“我要找的是‘影子账房’的位置。”陆沉直视着王德全的眼睛,“恩师沈清源曾在此处任职,他留下的一份底稿,关乎整个漕运系统的生死。”
王德全沉默了片刻。
他放下手中的核桃,缓缓站起身。
他的身形不高,但在这空旷的大厅里,却散发出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那是常年侍奉皇族、见惯生死的底气。
“沈清源……”王德全喃喃自语,仿佛在咀嚼这个名字背后的重量,“那个老东西死得好啊。死了,才清净。”
陆沉的心猛地一紧。
他知道王德全在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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