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治年间的南京,梅雨如织。
户部衙门的高墙被雨水冲刷得发黑,墙头的青苔吸饱了水,沉甸甸地垂着,像是一道道溃烂的伤口。邹平之贴在墙根的阴影里,浑身湿透,粗布官服紧贴着脊背,冷意顺着毛孔往里钻。
他不敢大口喘气。
袖中那团东西——《御赐酒单·残卷》,隔着薄薄的帕子,贴着臂膀的皮肤,竟烫得像一块烧红的炭。
这是从死人堆里刨出来的命根子,也是悬在他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三日前,他在档案库的灰尘里发现它;三日后,它成了曹嵩眼中必须抹去的污点。
刚才在档案库外,曹嵩那句“有些账,糊涂一点才好”,不是劝诫,是最后通牒。曹嵩手里把玩着羊脂玉扳指,眼神浑浊却透着精明的狠厉,那是见惯了血的人才有的从容。他知道,只要这张酒单还在邹平之手里,曹嵩那个关于先帝死因、关于新帝登基合法性的巨大谎言,就随时可能崩塌。
而曹嵩,掌握着户部的人事权,握着先帝遗诏的解释权。
邹平之不能输。
哪怕代价是仕途断绝,是牢狱之灾,甚至是身首异处。
他抬起手,指尖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紧张。
在这潮湿闷热的夜里,连呼吸都带着铁锈味。
墙头有一截断裂的砖石,那是前年修缮时留下的隐患,如今成了他唯一的生路。
邹平之深吸一口气,肺叶扩张,吸入满口的霉味和泥腥气。
他猛地蹬腿,腰腹发力,整个人像一条滑腻的鱼,窜上了半人高的墙头。
粗糙的砖面磨破了掌心,鲜血渗出来,瞬间被雨水冲淡。
他顾不上疼,翻身跃过墙头,落地时膝盖重重磕在湿软的泥土上,发出一声闷响。
这一声,在暴雨声中微不可闻,但在邹平之耳中,却如同惊雷。
他迅速起身,没有回头,沿着墙根的影子,向户部衙门的侧门跑去。
那里是赵四负责的区域。
赵四是曹嵩安插的眼线,唯唯诺诺,说话吞吞吐吐,总爱说“小的不懂”。但邹平之知道,赵四的眼睛比谁都亮,耳朵比谁都灵。
如果赵四发现了异常,曹嵩的人会在半柱香内封锁所有出口。
邹平之必须赶在赵四交接班之前,混出侧门。
侧门紧闭,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灯光。
两个身穿青色号衣的守卫打着哈欠,靠在门框上避雨。他们的蓑衣滴着水,在地面上汇成一滩浑浊的水洼。
邹平之潜伏在两棵老槐树的阴影下,观察着动静。
他的心跳很快,每分钟超过一百二十次。
作为户部主事,他熟悉这里的每一块砖,每一个守卫的习惯。
但今晚不同。
曹嵩突然召见所有主事加班核对账目,这是一张网。
所谓的“加班”,不过是借机将所有人困在衙门内,制造一个完美的监控闭环。任何人在这个时间点离开,都会被视为可疑。
除非……制造混乱。
邹平之的目光落在了侧门旁的灯笼上。
那是两盏铜制宫灯,悬挂在门楣两侧,灯火在风雨中摇曳不定。
户部的供电系统简陋,全靠几盏油灯和蜡烛维持。一旦遇到暴雨引发的短路,或者人为破坏,黑暗就是最好的掩护。
他需要从内部切断电源。
但这不可能。
他现在是外人。
等等。
邹平之的眼神一凝。
他想起了赵四。
赵四虽然胆小,但他有个习惯:每晚下班前,他会去检查一遍侧门的电路闸刀,确保第二天一早不会出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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