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前夜，户部衙门的更漏声被风雪吞没。
萧景明推开赵四宅邸那扇虚掩的木门时，一股浓烈的霉味混合着陈年墨汁的气息扑面而来。这味道并不陌生，他在档案库的底层闻过无数次——那是纸张腐烂前的最后叹息。
屋内没有点灯。
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惨白月光，照亮了正堂中央那一根横梁。
赵四就悬在那里。
他的身体已经僵硬，双脚微微蜷缩，像是一只被抽干了血肉的蝉蜕。那张脸朝着门口，眼球突出，嘴唇微张，似乎在无声地呐喊着什么。
萧景明的脚步很轻，轻得像怕惊扰了尘埃。
他走到赵四身下，仰头看了一眼绳结。
那是标准的“双套扣”，打结的手法熟练而冷酷，没有任何挣扎的痕迹。这说明赵四是在完全清醒的状态下，自己将脖子套进去的。或者说，有人帮他完成了最后一步。
萧景明伸出手，指尖触碰到赵四紧握的拳头。
指节泛白，死死攥着一样东西。
他掰开那冰冷的手指。
一张皱巴巴的纸条掉了出来。
上面只有一个字：内。
墨迹未干，晕染开来，像是一滴黑色的血。
萧景明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从怀中掏出一方手帕，垫在手指上，将那纸条拿起。
纸是普通的草纸，廉价且粗糙。
但上面的字迹，却是瘦金体。
笔锋锐利，转折处带着一种特有的阴柔与傲慢。这种字体，在京城中见过的人不多。
户部的官员写不出这种锋芒毕露的字。
御史台的言官也极少用这种风格。
唯有一个人。
内务府总管太监，王德全。
他是皇帝的家奴，也是帝国财政黑洞的另一只眼睛。
萧景明将纸条对着月光看了看，又凑近闻了闻。
除了墨味，还有一丝极淡的龙涎香。
那是只有宫廷深处才有的味道。
“原来如此。”
萧景明低声说道。
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仿佛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
“赵四不是自尽。”
他转身看向赵四的尸体，眼神中没有悲悯，只有一种冰冷的剖析。
“他是被灭口。”
“那个‘内’字，不是遗书，是标记。”
标记什么？
标记这笔账，已经超出了户部的范畴，上升到了皇权与宦官共同维护的秘密领域。
萧景明想起昨夜柳氏的话。
“沈家想要的，不仅仅是钱，是控制权。”
当时他以为沈家是唯一的敌人。
现在看来，沈家只是棋子，尹崇文也是棋子。
真正执棋的，是坐在紫禁城深处的皇帝，以及站在阴影里的王德全。
这三本混入漕运账册的私账，根本不是尹崇文个人的贪腐证据。
它们是皇帝用来测试臣子忠诚度的试金石。
谁敢查，谁就是异己。Preview ends here. Subscribe to continu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