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雨如织,将南京城的青石板路浸得发黑。
户部大堂外的长廊下,雨水顺着飞檐滴落,在石阶上砸出细碎的白沫。曹远山撑着一柄油纸伞,立在廊柱旁,目光穿过迷蒙的雨雾,落在不远处那个佝偻的身影上。
石守业没有带伞。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袖口磨出了毛边,湿透的布料紧贴着瘦削的脊背,勾勒出一种近乎病态的颤抖。他就那样站在人群熙攘的衙门侧门,像是一株被风雨摧残的枯草,随时可能折断。
“石经手。”曹远山轻声唤道,声音不大,却穿透了雨声,清晰地钻进对方的耳朵里。
石守业浑身一僵,猛地转过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此刻没有昨夜的疯狂,只有一种被窥破底牌的惊恐和警惕。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右手死死攥着左手的袖管,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那枚《江南漕运损耗明细册》,此刻正藏在他的袖中。
曹远山看在眼里,心中冷笑。昨夜在库房,他故意将那本账册留在案头,实则早已用一本外观相同的空册调包。真正的账册,此刻就在他自己的公文包里,贴身存放。而石守业带走的,不过是一本用来掩人耳目的废纸。
但石守业不知道这一点。或者说,即便他知道,他也无法确认。这种信息差,是曹远山手中唯一的筹码。
“曹大人。”石守业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声音沙哑,带着明显的市井粗鄙之气,“这里人多眼杂,有话……有话去说。”
他没有走向曹远山,反而向后退去,试图融入周围匆匆赶路的吏员之中。这是拒绝单独见面的信号,也是试探。他在看曹远山的反应,看这位恩师嫡传弟子,究竟是想私了,还是想鱼死网破。
曹远山没有动。他只是微微调整了伞的角度,遮住头顶的雨水,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石经手,大明律例讲究个‘坦白从宽’。”曹远山缓缓说道,语气轻柔得像是在讨论今日的天气,“你昨夜说,有人要挟你。如今这雨越下越大,若是再不说清楚,恐怕连老天爷都要怪罪于你了。”
石守业停下脚步,回头瞪了他一眼。那眼神中透着孤注一掷的狠厉,却又夹杂着一丝难以掩饰的虚弱。
“小的不懂大人在说什么。”石守业硬着头皮道,“小的只是觉得,此事到此为止最好。三万两银子,小的会想办法凑齐。至于账目……”他顿了顿,压低声音,“那是大人的事,与小的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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