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庆二年,冬。
通州城外的风,像钝刀子割肉。
石青裹紧破旧的棉袍,缩在稽查处长长的队伍末尾。
他的脸色惨白,额头上全是冷汗。
不是因为冷。
是因为疼。
那封密信,此刻正烂在他的胃里。
李德全用指甲划出的那个名字,像烧红的铁钉,死死钉在他的记忆里。
他不敢咳嗽。
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和纸张腐烂的酸臭。
但他必须站直。
腰杆挺直,眼神低垂。
像个被逃荒逼到绝路的普通书生。
队伍缓慢向前蠕动。
前面是锦衣卫千户赵无极。
那人穿着飞鱼服,腰间佩刀,眼神如鹰隼般锐利。
他在审视每一个人。
不是在找罪人。
是在找“异常”。
石青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
这是户部主事的手。
不是流民的手。
但他现在没有路引。
只有一张伪造的籍贯文书。
文书上的墨迹很新。
是新上任的书吏老赵亲手盖的印。
老赵唯唯诺诺,喜欢叹气。
他知道石青手里有东西吗?
不知道。
他只以为石青是个想混过关卡去投亲靠友的穷酸秀才。
但老赵背后,站着另一个人。
稽查处的副书吏,姓孙。
孙书吏坐在桌案后,手里捏着一枚铜钱,漫不经心地翻看着文书。
他的眼神浑浊。
那是长期浸淫在银两与秘密中的眼神。
石青认得这种眼神。
姜御史的人。
或者说,姜御史默许的人。
“下一个。”
孙书吏的声音沙哑,不带感情。
石青走上前。
膝盖有些发软。
他强压下胃里的翻江倒海,将文书递上去。
指尖微微颤抖。
很轻。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颤抖背后的重量。
孙书吏接过文书。
没看。
先看石青的脸。
目光在那张苍白却强作镇定的脸上停留了三息。
然后,落在石青的袖口。
那里鼓鼓囊囊。
藏着《南河私录》。
这本书,从户部废档中浮现,经过姜府血战,最后只剩半块玉佩在灰烬中重生。
它还在。
在石青的袖子里。
贴着心口。
烫得像一块烙铁。
“姓名?”
孙书吏问。
“学生……石青。”
声音干涩。
像是砂纸磨过喉咙。
“籍贯?”
“江南松江。”
“为何此时北来?”
石青抬起头。
眼神清澈,带着一丝惶恐和无助。
“家父病重,欲求医于京中名医。奈何盘缠耗尽,只得徒步北上。”
谎言。
完美的谎言。
符合逻辑,符合常理,符合一个落魄书生的所有特征。
孙书吏冷笑一声。
“松江到通州,八百里。徒步?”
他放下文书。
拿起桌上的朱砂笔,在文书上画了一个叉。
“路引不符。年龄不对。衣着虽旧,但鞋履干净,非劳碌之人。”
“搜身。”
两个字,冰冷刺骨。
周围的百姓纷纷后退。
眼神中带着鄙夷和恐惧。
石青的心脏猛地收缩。
搜身。
意味着要触碰他的身体。
意味着那本《南河私录》可能被发现。
更意味着,胃里的密信可能会因为剧烈的动作而破裂。
一旦破裂。
秘密泄露。
恩师的名声,彻底毁于一旦。
而他,也将成为替罪羊。
死无葬身之地。
石青深吸一口气。
他没有反抗。
也没有辩解。
他只是静静地站着。
等待命运的审判。
两名锦衣卫走上前来。
粗暴地按住他的肩膀。
开始搜查。
一只手摸向他的袖口。
另一只手按向他的腹部。
石青闭上了眼睛。
他在赌。
赌孙书吏想要的不是真相。
而是利益。
赌赵无极急于完成任务,不想节外生枝。
Preview ends here. Subscribe to continu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