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雨如注，敲打在户部衙门后院的青瓦上，发出细碎而密集的声响。
谢无妄推开值房的木门时，屋内弥漫着一股陈年墨汁混合着潮湿霉味的酸气。他并未点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天光，迅速将怀中的《江南漕运损耗底册》掏出。那册子已被雨水浸得边缘发软，封皮上的“弘治”二字朱砂印泥晕染开来，像是一道未干的血痕。
他必须在褚明远到来之前，将这东西藏好。
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角，谢无妄的目光扫过桌案下方那块松动的地板。这是恩师生前留下的唯一暗格，也是他今夜唯一的生路。他将底册塞入夹层，指尖触碰到冰冷的木板，心中却是一片死寂。
就在最后一寸纸张归位之际，门外传来了沉稳的脚步声。
不是赵管家慌乱的脚步，也不是锦衣卫粗重的呼吸。那是官靴踏在湿滑石板上的声音，每一步都精准得令人胆寒。
“谢主事？”
清朗的声音穿透雨幕，不带一丝温度，却像一把刚开刃的新刀，直接剖开了这昏暗的值房。
谢无妄浑身一僵，袖中的手死死攥紧。他转过身，看见褚明远站在门口。这位监察御史穿着一身崭新的绯色官服，腰间悬着象征皇权的鱼袋，雨水顺着他的伞沿滴落，在他脚边汇成一滩浑浊的水渍。
“褚御史。”谢无妄低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书卷气的疲惫，“夜雨深沉，不知有何见教？”
褚明远收起油纸伞，任由雨水打湿肩头。他走进屋内，目光平静地扫过空荡荡的桌面，最后落在谢无妄微微颤抖的手指上。
“本官听闻，谢主事方才从档案库逃回。”褚明远走到桌前，并未坐下，只是伸手轻轻拂去桌面上的一层灰尘，“既已归来，何不点一盏灯？这黑漆漆的，容易让人看不清人心。”
谢无妄心头一跳。他看了一眼桌下那个刚刚合上的暗格缝隙，那里还残留着他指尖的温度。
“灯火伤眼，且耗油钱。”谢无妄避开褚明远的视线，反问，“褚御史深夜造访，莫非是为了查验那本早已核验无误的底册？”
“底册自然要查。”褚明远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笑容里没有笑意，只有公事公办的冷漠，“不过，本官今日来，并非为了账目。”
他缓缓伸出手，指尖划过桌案边缘，最终停在那块松动的地板上方半寸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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