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三刻,雨未下,风先至。
苏州府衙后巷,一家名为“济世堂”的破旧医馆内,霉味混着陈年草药的苦气,黏在皮肤上甩不掉。
岑默坐在一张缺了腿、用砖头垫着的木桌前。
桌上没有账册,只有一枚温润的和田玉扳指。
那是他从赵书吏销毁证据前,趁乱从余知县袖口扯下的遗落之物——或者说,是余知县故意留下的诱饵。
此刻,这枚扳指正静静躺在泛黄的宣纸上,映着窗外透进来的惨白天光。
岑默的目光落在扳指内侧那道细微的裂纹上。
那道裂纹极细,若不凑近看,几乎与玉质的天然纹理无异。
但在指尖摩挲过的那一瞬间,岑默感觉到了一丝异样的粗糙感。
不是玉的凉,也不是泥的涩。
是一种被强行嵌入的异物感。
他拿起桌上的银针。
银针很细,针尖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冷冽的寒芒。
这是他在京城户部当差时,用来挑开封蜡的工具,如今成了拆解谜题的手术刀。
“叮。”
银针尖端轻轻抵住那处裂纹。
岑默手腕微沉,力道控制得极好,既没有崩断玉质,又足以撬开那层看似浑然一体的伪装。
裂纹扩大了一线。
一丝暗红色的粉末簌簌落下。
落在青砖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那颜色,正是昨夜赵书吏烧信时,让岑默心头一紧的诡谲鲜红。
但这红色并不纯粹。
其中夹杂着几粒黑色的碎屑,散发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腐朽气息。
岑默眉头微皱。
他伸出食指,将那点混合物捻起。
触感细腻,却带着潮湿的粘腻。
朱砂?
不,朱砂干燥且重,不会有这种腐烂木屑的味道。
他凑近鼻尖,深吸了一口气。
霉味中,夹杂着一丝极淡的、属于地下空间的阴冷土腥气。
这种味道,江南人熟悉,但只有常年在库房或地窖打转的人,才闻得出其中的门道。
这是苏州府地下钱庄特有的防潮土。
混合了石灰、糯米浆和某种特殊的防腐木屑,铺在底层以隔绝湿气。
余知县说,那三百两银子填了赌债窟窿。
赌坊在哪里?城南醉仙楼。
醉仙楼的地板是什么做的?松木,干燥,通风。
绝不会用这种阴冷潮湿、带着霉味的特殊泥土做地基。
除非……
余知县根本没去赌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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