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城外的雨，下得黏稠。
曹砚收起油纸伞，抖落肩头的湿意，抬头看向那扇半掩的朱漆大门。门楣上悬着一块斑驳的匾额，字迹已被风雨侵蚀得只剩轮廓。这里是恩师沈默斋的旧宅，也是他生前最后落脚的地方。
今日是户部核查江南漕运的最后期限。
若不能在日落前理清田契过户的真相，明日早朝，御史台的弹劾奏折就会像雪片一样飞来。渎职、包庇、贪墨……每一个罪名都足以让他这枚户部主事的棋子彻底报废。
他整理了一下微皱的官袍，跨过门槛。
院子里杂草丛生，几株枯死的海棠树在风中发出干裂的声响。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的霉味，混合着潮湿的泥土气息，像是某种腐烂的记忆正在发酵。
“谁？”
一声尖锐的喝问从正屋传来。
紧接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起。一个穿着灰布襦裙的中年妇人跌跌撞撞地跑出来。她脸色苍白，眼窝深陷，手里紧紧攥着一块帕子。
柳氏。恩师的遗孀。
曹砚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袖中取出一枚铜牌，轻轻放在石桌上。那是户部查验身份的腰牌，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
“柳夫人，我是户部主事曹砚。”他的声音平静，没有起伏，“我来拜访，只为求证一事。”
柳氏的目光落在铜牌上，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她没有看曹砚的眼睛，而是慌乱地四处张望，仿佛在寻找什么退路。
“曹大人……”她的声音嘶哑，带着明显的恐惧，“家里穷困，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若是为了追缴沈公欠下的税款，请容我几日……”
“不是为税。”曹砚打断了她，语气简短有力，“是为那块木牌。”
柳氏的动作僵住了。
她缓缓抬起头，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惊恐。那是一种被戳中痛处后的本能反应，像一只受惊的兔子，随时准备逃入黑暗的洞穴。
“什么木牌？我不懂……”她开始后退，背脊抵上了冰冷的墙壁。
曹砚向前迈了一步。
这一步，踏碎了两人之间仅存的客气。
“昨晚，我在三号漕船的底舱夹层里，找到了一块刻有‘曹’字的家纹木牌。”曹砚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那块木牌，是当年办理田契过户时的暗记。它不该出现在那里，除非有人刻意将它藏在那里，或者……有人希望我找到它。”
柳氏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她的手指死死扣住墙皮，指甲泛出青白色。沉默持续了整整十息。
院子里的风停了，连雨滴落下的声音都显得格外清晰。
终于，柳氏松开了手，整个人瘫软在地。
“你……你怎么找到的？”她喃喃自语，眼神空洞，“老爷说，只要烧掉，就没人知道了……为什么……为什么还要回来……”
曹砚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等待着她自己揭开伤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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