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雨未歇，户部主事严慎的书房却干爽得有些诡异。
炭盆里的银骨炭烧得正旺，驱散了江南特有的湿冷，也将桌上那张桑皮纸烘得微微卷曲。纸上没有字，只有一团模糊的墨痕——那是温廷璋私印的压痕。
严慎指尖轻轻摩挲着那团墨迹。纸张纤维粗糙，墨迹因受潮而晕染，边缘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锯齿状。这不是普通的盖章，而是“阴刻”。
温廷璋习惯在机密文书背面垫上这方羊脂玉扳指，或是用印章用力按压以留底稿。正面被销毁或篡改，背面的压痕却忠实地记录了重量与位置。
这是严慎昨夜从档案柜深处偷出的那张“先帝驾崩日内库支出单”留下的唯一证据。
他需要验证一个假设：如果这张单子是真的，那么上面的数字，应该能在户部现存的其他账目中找到对应的流向。
尤其是江南漕粮的损耗记录。
弘治年间，漕运是帝国的血脉。每年数百万石粮食从江南北上，途中难免有损耗。按照《大明律》，损耗在千分之三以内属正常，超过则需严查。
但严慎发现，先帝驾崩那一日，江南送来的报损数据，恰好卡在千分之三的临界点上。
太巧了。
巧得像是一根精心编织的网，等着猎物自投罗网。
严慎提起朱笔，蘸了蘸砚台里早已干涸大半的墨汁。他不能直接用新墨，那样会留下痕迹，引起温廷璋心腹的警觉。他用旧墨，稀释后，在旁边的空白处开始推算。
“三万两。”
支出单上的数字，虽然正面已毁，但通过压痕的深浅分布，结合他对温廷璋书写力道的了解，严慎推断出核心数字约为三万两白银。
这笔钱，名义上是用于先帝病重期间的太医院药材及宫廷祭祀开销。
但实际上，户部的流水显示，同日有一笔同等数额的银子，通过“漕船耗损补贴”的名义，拨向了南京仓场衙门。
严慎的笔尖停顿了一下。
雨水敲打着窗棂，发出沉闷的声响。他抬起头，看向门口。
老陈不在。那个曾经把持户部多年、如今被他捏住把柄的老吏，此刻正躲在隔壁的耳房里瑟瑟发抖。严慎给了他一个承诺：只要今晚他不声张，明日便帮他摆平赌债。
代价是老陈必须让出一条路，并且对任何闯入者视而不见。
严慎重新低下头，将目光锁定在一本泛黄的《南直隶漕运录》上。
这本书是去年刚修纂的，存放在书房的角落里，积了一层薄灰。严慎伸手抽出，书页发出脆响。
他翻到弘治七年，先帝驾崩的那一卷。
日期：五月二十三日。
条目：江南漕船三号队，遭遇风浪，沉没粮船两艘，折损米石三千石，申请补贴银两……
严慎的瞳孔猛地收缩。
三千石米，按当时市价折算，正好是三万两白银。
数字吻合。
但这不仅仅是数字的巧合。严慎的手指顺着那一行行小字往下滑，直到末尾的批注栏。
那里盖着一个红色的印章。
不是户部的官印，而是一个私章。
印章图案是一只展翅的鹤，周围环绕着云纹。
严慎认得这个印章。
这是温廷璋早年任南京礼部侍郎时，私人交往用的闲章。后来他入阁拜相，此章便封存不用。
为什么它会出现在户部的漕运报销单据上？
除非，这份单据从一开始，就是温廷璋亲手签发的。
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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