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治十二年的梅雨，像是一层洗不净的油腻，糊住了京城的每一寸砖缝。
南运河码头的水位已经漫过了石阶，浑浊的浪头拍打着腐朽的木桩，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空气里弥漫着腐烂水草、腥气以及一种更为隐秘的味道——那是潮湿木头发酵后的霉味，混合着远处户部衙门飘来的陈年墨香。
邓平站在“顺天号”漕船的跳板旁，青布直裰的下摆早已湿透，紧紧贴在腿上，冷意顺着脚踝往上爬。他是个户部主事，从六品的芝麻官，在这个由九卿八座把持的朝堂上，连个响屁都算不上。但他此刻的眼神，比这梅雨季的阴云还要沉郁。
“邓大人，这雨要砸下来了。”赵四缩在船头的蓑衣下，手里转着一串油光锃亮的铁核桃，眼神躲闪，“底舱进了水，那些‘土产’最怕潮，您要是硬开，坏了货色，咱们谁都担待不起。”
邓平没有看赵四，他的目光穿过雨幕，落在不远处那顶并未打伞的轿子上。轿帘微掀，露出一角湿润的青色官袍袖口，袖口磨损的金线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眼。那是吏部尚书姜明远。
“赵当家，”邓平的声音很轻，像算盘珠子拨动时的脆响，却字字清晰，“我是来查账的，不是来求情的。姜尚书让我今日日落前交出这批货物的清单，否则明日秋审，户部的亏空案，你我都要做替罪羊。”
姜明远缓缓走出轿子，雨水顺着他花白的鬓角滴落。他手里攥着一块染血的帕子，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他的眼神阴鸷如鹰，死死盯着邓平：“邓平，你不过是个寒门出身的书呆子，懂什么官场规矩？有些东西，烂在泥里才是最好的归宿。你若执意要挖，小心崩了手。”
“规矩？”邓平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他从怀中掏出一本被雨水浸得半软的账册，轻轻拍了拍，“姜大人，您的规矩是‘体面’，我的规矩是‘平衡’。如今这天平倾斜了，您想压下去，我就只能撬开看看，里面到底装了什么见不得光的秤砣。”
姜明远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周围的漕帮汉子们立刻围了上来，手中的扁担和铁钩在阳光下闪着寒光。赵四也站了起来，脸上的圆滑褪去，露出了江湖人的狠厉：“邓大人，别逼我们动手。这底舱锁扣特殊，强行开启会触发机关，货物受损，您可赔不起。”
邓平知道他们在虚张声势。那所谓的“机关”，不过是姜明远为了吓退旁人设下的障眼法。真正让他忌惮的，是姜明远那双藏在袖子里的手，以及这艘船背后所代表的庞大利益网。但他已经没有退路。明日秋审，若拿不出证据，不仅他的前程尽毁，就连他那早已破败的家族，也将彻底沦为笑柄。
“让开。”邓平从腰间抽出一把折叠匕首，刀身狭长，泛着幽蓝的光泽。这不是官府的制式兵器，而是他父亲留下的遗物，也是他在这污浊官场中唯一能抓住的“利器”。
赵四冷哼一声，挥手示意手下拦住去路。
邓平没有废话，身形一闪，竟是从两名壮汉的空隙中钻了过去。他的动作并不快，却异常精准，仿佛每一步都经过精密的计算。他来到底舱门前，那扇厚重的包铜木门紧闭着，锁扣处挂着一把生锈的大锁。
“你要干什么？”姜明远厉声喝道，声音中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邓平没有回答，他将匕首插入锁扣的缝隙，手腕微微一抖，只听“咔嚓”一声脆响，锁芯断裂。这一举动，让他从一个旁观的查账者，变成了彻头彻尾的局中人。
舱门缓缓打开，一股浓郁得几乎凝固的异香扑面而来。那不是普通的木香，而是紫檀特有的深沉气息，夹杂着某种难以言喻的血腥味道。
邓平点燃手中的火折子，昏黄的光晕照亮了底舱内部。那里堆满了看似普通的麻袋，但在最深处，赫然摆放着一件家具。
那是一张紫檀案。
案面宽大，雕工繁复，龙纹盘旋，宝珠镶嵌，即便是在如此昏暗潮湿的环境中，依然散发着摄人心魄的光泽。这就是传说中的“御赐紫檀嵌宝案”。它本该供奉在皇宫内廷或某位重臣的厅堂之上，此刻却像一件赃物般，沉睡在漕船的底舱里，等待着被运往北方，洗白身份。
邓平走近那张紫檀案，手指轻轻抚过案面的木纹。冰冷，坚硬，带着一丝黏腻的触感。他蹲下身，仔细观察着案腿与案面的连接处。那里有一道极细微的划痕，不仔细看根本无法发现。
“你在找什么？”姜明远不知何时已走到近前，身后跟着四名亲兵，手中刀出鞘半寸。
邓平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语气平静得可怕：“我在找答案。姜大人，这张案子，真的是御赐的吗？”
姜明远瞳孔微缩，强作镇定：“自然是。这是先帝赏赐给老夫的，有何不妥？”
“先帝赏赐之物，怎会出现在私宅抄没后的转移清单里？”邓平反问，目光如刀，“而且，这上面的血渍，是怎么来的？”
他指着案脚上一抹暗红色的痕迹。那血迹已经干涸，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紫黑色，像是渗入了木头纹理深处。
姜明远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他死死盯着那抹血迹，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又被愤怒取代：“你胡说什么！那是……那是制作时留下的漆色！”
“是吗？”邓平冷笑一声，伸手按在案腿的某个特定位置，轻轻一推。
随着一阵轻微的机括声，案腿的一侧竟然弹开了一个小抽屉。
姜明远脸色大变，怒吼道：“住手！”
然而，已经晚了。
邓平从小抽屉中取出了一样东西。那是一枚玉佩，温润如玉，上面刻着一个“内”字。这是内廷特供的标志，只有深受皇帝信任的近侍才能佩戴。
但这枚玉佩的出现，远比那抹血迹更让姜明远惊恐。因为它意味着，这张紫檀案不仅仅是一个藏匿财物的容器，它更是一个传递秘密的信物。
“为什么在这件毫无用处的家具夹层里，会夹着一枚属于内廷的玉佩？”邓平举起玉佩，对着昏暗的光线端详，嘴角的笑意愈发冰冷，“姜大人，看来你的‘体面’之下，藏着不少见不得光的勾当啊。”
雨，终于下了起来。豆大的雨点砸在底舱的铁皮屋顶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掩盖了所有人粗重的呼吸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