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还没落下来,空气却像浸透了水的棉絮,沉甸甸地压在江南织造局档案库的穹顶之上。
姜怀安的手指在颤抖。
不是恐惧,是用力过猛后的痉挛。他死死攥着那半张《南粮核销册》的残页,纸张边缘已经被汗水浸得发软,墨迹晕染开来,像是某种垂死挣扎的血迹。
这是最后一点证据。
也是他的催命符。
刚才在库房深处,他拼尽全力从那些发霉的账本夹层里,抠出了这半张拓印件。那是赵四——那个戴宗衡指使的杂役,故意塞进去的“陷阱”。赵四以为只要把信藏在旧船底的夹层里,新来的主事就会因为触碰禁忌而被灭口。
但他算错了一件事。
姜怀安不仅拿到了信,还顺带暴露了自己正在调查漕运贪腐的事实。
现在,追兵就在门外。
脚步声杂乱而沉重,伴随着铁甲碰撞的脆响。那是织造局的守卫,或者是更可怕的锦衣卫。
姜怀安深吸一口气,肺部吸入的都是陈年纸张腐烂的味道和即将倾盆暴雨前的土腥气。他必须离开这里。
唯一的出口,是档案库后侧的那扇小窗。
窗外是柳娘的茶馆招牌,那是他在这一片水乡唯一的生路。柳娘曾救过他多次,她泼辣、幽默,总是能在关键时刻递上一壶热茶,或者一句看似无意却暗藏玄机的提醒。
这次,他也只能赌她是真的站在自己这边。
姜怀安推开沉重的木门,潮湿的热浪扑面而来。走廊尽头,一盏昏黄的灯笼在风中摇曳,将影子拉得扭曲而狰狞。
那里站着一个人。
青色的油纸伞,湿透的青色官袍下摆,还有那双阴鸷的眼睛。
不,不是戴宗衡。
是柳娘。
她手里没有茶盘,只有一把寒光闪闪的短刃。雨水顺着她的发梢滴落,在她脚边汇成一滩浑浊的水渍。
姜怀安的瞳孔猛地收缩。
“柳……柳娘?”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不可置信的沙哑。
柳娘没有说话。
她的眼神里没有往日的戏谑,也没有那份让人安心的熟稔。只有一种冰冷的、近乎机械的决绝。
“姜主事,”柳娘开口了,声音不再泼辣,而是像这闷热的午后一样压抑,“东西交出来。”
姜怀安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背脊撞上了冰冷的墙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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