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声闷雷滚过屋顶，紧接着是雨点砸在青瓦上的噼啪声，姜怀安的手指触到了船底松动的木板。
崇祯十四年，七月十六，江南。暴雨如注，将整个淮安府漕运码头淹没在一片浑浊的黑暗里。三号废弃漕仓内，霉味混合着铁锈气，令人作呕。姜怀安跪在积水中，膝盖早已麻木，他手里握着一把生锈的起子，正小心翼翼地撬开那艘名为“平安号”的旧漕船底板。
他是户部主事，一个七品小官，此刻却像条落水狗般蜷缩在阴沟里。三日前，前任同僚暴毙，留下的亏空高达十万两白银，而所有账目都指向了他这个新来的接手人。若不能在今晚找到前任留下的真实底账，明日清晨，他不仅前程尽毁，连这条命也要搭进这滔滔洪水之中。
“咔哒。”
一声轻响，木板松动。姜怀安屏住呼吸，指尖探入夹层。那里没有金银，只有一卷用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册子。他的心跳骤然加快，仿佛要撞破胸膛。这就是救命稻草，也是催命符。
门外传来脚步声，伴随着雨水滴落在铁皮屋檐上的嘈杂。赵四那个杂役就在不远处守着，他是戴宗衡的眼线，负责清理这些即将沉没的旧船。姜怀安知道，赵四手里攥着的不是扫帚，而是刀。
他迅速展开油纸，借着窗外偶尔划过的闪电，瞥见了封皮上的字迹——《南粮核销册》。
这四个字像烙铁一样烫在他的视网膜上。这是前任总督亲自督办的秘密账本，记载了过去五年间，经由淮安转运至京城的南粮中，那些“消失”的部分。每一笔缺失的粮食，都对应着一笔流入私囊的漕银。
姜怀安的手指微微颤抖。他早就怀疑戴宗衡，那个穿着湿透青袍、眼神阴鸷的漕运总督。但证据呢？一直只有猜测。直到今天，赵四故意将这本残页塞入夹层，看似陷害，实则是在试探。如果姜怀安碰了它，就坐实了“贪墨者”的身份；如果不碰，他就永远洗不清嫌疑。
这是一种恶毒的博弈。
“姜大人，”门外的声音突然响起，带着几分谄媚和刻意压低的颤音，“您……您还在里头吗？外头雨大，小的给您送伞来了。”
姜怀安浑身一僵。他没有回答，只是将册子紧紧贴在胸口，另一只手继续假装在清理积水。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赵四？这么晚了，你怎么还没走？”
“嘿嘿，小的……小的怕大人受委屈，特意来看看。”赵四的笑声干涩，像是喉咙里卡着沙子，“戴大人说了，这船明天就要沉了，里面的东西……都得清干净。大人若是有什么遗物，最好现在交出来，免得被水泡坏了，可惜。”
他在威胁。也是在催促。
姜怀安心中冷笑。戴宗衡果然不信任任何人，连自己的亲信都要拿捏。他缓缓站起身，膝盖发出轻微的抗议声。他不能在这里久留，也不能让赵四进来。
“赵四，”姜怀安隔着门板说道，“你可知这‘平安号’为何被封存三年？”
赵四愣了一下：“不……不知道。听说……说是船体朽烂，不宜再航。”
“错。”姜怀安的声音依旧平稳，甚至带着一丝书卷气的温和，“是因为它承载了太多不该承载的东西。赵四，你拿了戴大人的赏钱，可曾想过，这赏钱是用谁的命换的？”
门外沉默了片刻。赵四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大……大人，您这话说的……小的只是个杂役，不懂这些。您快些出来吧，锦衣卫的陈千户马上就到，他说……说是要彻查此事，谁也别想跑。”
陈捕头。
姜怀安瞳孔微缩。锦衣卫介入，意味着事情已经超出了户部的管辖范围，上升到了政治清洗的高度。戴宗衡不仅要掩盖贪腐，还要杀鸡儆猴，清除所有知情人。而他，就是那只鸡。
时间不多了。暴雨正在加剧，水位在缓慢上涨，船体开始轻微倾斜。
姜怀安迅速从夹层中抽出了第一页《南粮核销册》残页。纸张潮湿，墨迹未干，透着一股刺鼻的桐油味。他看了一眼，上面赫然写着一个名字：戴宗衡。以及一连串惊人的数字，那是整整三十万两白银的去向。
他必须带走它。哪怕这意味着他要放弃清白的名声，背负骂名，甚至搭上余生。
“姜大人？”赵四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着一丝警惕，“您在里面做什么？怎么有动静？”
姜怀安将残页塞入怀中贴身存放，随即抓起一把泥沙，撒在刚撬开的木板上，制造出刚刚翻找杂物弄脏地面的假象。他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表情，推开了舱门。
昏暗的灯光下，赵四撑着一把黑伞，站在门口。他的脸色苍白，眼神闪烁，不敢直视姜怀安的眼睛。而在赵四身后，两个黑衣身影若隐若现，那是锦衣卫的番子。
“赵四，”姜怀安走出舱门，雨水打湿了他的布鞋，但他站得笔直，“你来得正好。我在里面发现了一些有趣的东西，本想与你分享，看来是不行了。”
赵四咽了口唾沫：“什……什么东西？”
“一本账。”姜怀安淡淡地说道，目光越过赵四，看向远处漆黑的江面，“关于这淮安府，究竟藏了多少冤魂的账。”
赵四的脸色瞬间惨白，手中的伞柄捏得咯咯作响。他想后退，但身后的锦衣卫已经逼近了一步。
“姜主事，”一个粗鲁的声音从阴影中传来。陈捕头走了出来，手中提着一盏风灯，火光摇曳，照亮了他狰狞的脸，“戴大人有请。请吧。”
姜怀安没有反抗，也没有求饶。他只是轻轻整理了一下湿透的袖口，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他知道，自己赢了第一小步。他拿到了证据，也暴露了自己的存在。但这正是他想要的。在这个死局中，唯有掌握对方的秘密，才能换取一线生机。
他跟着陈捕头走向码头深处，每一步都踩在积水上，溅起浑浊的水花。怀中的残页紧贴着他的心脏，滚烫而沉重。
雨越下越大，仿佛要将整个世界吞噬。而在姜怀安的脑海中，只有一个问题在不断回响：那页纸上为何会盖上戴宗衡私人的印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