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暴雨像无数条鞭子,抽打在坤宁宫偏殿的琉璃瓦上,发出令人牙酸的脆响。
邓婉跪在冰冷的金砖地上,膝盖早已失去了知觉,只有指尖还在微微颤抖。她低着头,视线死死盯着面前那方紫檀木托盘。托盘中央,是一只精致的景泰蓝点心盒,盒盖半开,露出里面层层叠叠、还冒着热气的桂花糕。
那是御膳房新出的贡品,甜腻的香气混着窗外飘进来的湿冷水汽,钻进鼻腔,却让人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小主,”小德子站在阴影里,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谄媚与不易察觉的催促,“娘娘说了,这是太后寿宴前的‘试胆’。您若是不吃,明日便是大不敬之罪;您若是吃了……”
他顿了顿,那双细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寒光:“这雨夜路滑,万一摔了,或是吃坏了肚子,那也是命数。”
周围伺候的小宫女们垂手而立,眼神空洞,仿佛在看一具已经定性的尸体。没有人敢抬头,也没有人敢出声。在这紫禁城的角落里,沉默是最大的帮凶。
邓婉没有动。
她的脊背挺得笔直,即便衣衫已被冷汗浸透,贴在背上凉意刺骨,她的神情却平静得可怕。这种平静与小德子眼中的焦躁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小德子公公,”邓婉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是一缕烟,却字字清晰,“你是想让我现在吃下去,还是想让我死在这里?”
小德子愣了一下,随即赔笑道:“小主说笑了,奴才只是担心小主的身子。这桂花糕里加了安神香,吃了能睡个好觉,对明日的寿宴也好。”
邓婉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嘲讽。安神香?彭贵妃自己整夜失眠,靠的是特制的熏香,怎么会把这种助眠的东西放在这里,意图让她在今晚“意外”昏睡过去,以便明日处理掉那个致命的折子?
她缓缓伸出手,指尖触碰到温热的瓷盘边缘。
就在这一瞬,她的手指在盒底轻轻摩挲了一下。
那里有一张折叠整齐的纸片,边缘卷曲,墨迹未干。那是请安折子,也是今日送来的唯一“异常”。
按照规矩,谢恩需食其物,以示皇恩浩荡。拒吃,即是抗旨。
邓婉拿起一块桂花糕,放入口中。酥皮碎裂的声音在寂静的殿内显得格外刺耳。她细细咀嚼,吞咽,动作优雅而缓慢,仿佛在品尝世间最美味的佳肴。
小德子的眼神放松了一些,但他手中的念珠依旧捏得发白。他在等,等她露出痛苦的神色,等她倒下。
然而,邓婉吃完最后一口,又端起旁边的清茶,浅浅抿了一口,润了润喉。
“味道不错。”她轻声说道,放下茶杯,目光转向小德子,“公公回去告诉贵妃,本宫承情。”
小德子眼中闪过一丝疑惑。按照常理,此刻她该感到不适,或者至少表现出惶恐。但这女人的反应太正常了,正常得让他心里发毛。
“既如此,奴才便告退了。”小德子不敢久留,生怕夜长梦多,转身欲走。
“等等。”邓婉忽然叫住他。
小德子脚步一顿,回头看她:“小主还有何吩咐?”
邓婉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裙摆,从袖中取出一块帕子,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嘴角。她的动作从容不迫,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一场寻常的午憩。
“这张折子,”邓婉指了指托盘底部那张尚未完全被糕点掩盖的纸片,“我还没看全。公公,你能帮我把它拿出来吗?”
小德子的脸色瞬间变了。
那张折子是陷阱,上面有一个错字,那个错字直指当年前位主子之死,也直指彭贵妃的罪行。如果邓婉看到了那个字,并且解读出来,后果不堪设想。
“小主,”小德子的声音有些颤抖,“那只是些杂乱的废纸,不必看了。奴才这就收拾干净。”
“废纸?”邓婉挑眉,语气依旧轻柔,却带着一丝锋利的试探,“既然是废纸,公公为何如此紧张?莫非……这纸上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小德子额头上渗出了冷汗。他知道,一旦他伸手去拿,就可能触发某种机关,或者让邓婉抓住破绽。但如果不拿,邓婉可能会自己动手,那样风险更大。
就在这僵持的瞬间,邓婉突然咳嗽起来。
她弯下腰,剧烈地咳嗽着,身体摇摇欲坠。小德子下意识地上前一步,想要扶住她,却又不敢真的触碰,只能在一旁焦急地看着。
就是这一瞬的迟疑。
邓婉借着咳嗽的动作,猛地伸手探入点心盒深处。她的指尖勾住了那张折子的一角,迅速将其抽出,塞入宽大的袖中。
整个过程不过眨眼之间。
当邓婉直起身时,手中空空如也,脸上却带着一丝病态的红晕。
“咳咳……”她喘着气,看向小德子,“公公,我好像……有点不舒服。”
小德子看着空荡荡的托盘,又看了看邓婉袖口隐约露出的一角纸张边缘。他的瞳孔猛地收缩。
“小主!”他惊呼一声,扑上前想要抢夺。
但邓婉后退一步,冷冷地看着他:“小德子公公,你想干什么?本宫身体不适,你竟敢动手动脚?”
小德子僵在原地,双手悬在半空,进退两难。
周围的宫女们吓得瑟瑟发抖,却无人敢上前。在这个封闭的空间里,邓婉虽然位分低微,但她手里握着那张折子,就握住了唯一的筹码。
小德子咬了咬牙,最终没有强行夺回。他知道,一旦闹大了,惊动了外头的侍卫,事情就会失控。
“奴才……奴才这就去请太医。”小德子低着头,声音阴沉,“小主好生歇息。”
他转身离去,脚步声在雨中显得急促而凌乱。
邓婉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她的手紧紧攥着袖中的折子,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疼痛让她保持清醒。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已经没有了退路。
那张折子在她手中,意味着她必须承担所有的风险。如果明天不能在太后寿宴上揭穿真相,她将万劫不复。
窗外,雷声滚滚,闪电划破夜空,照亮了她苍白却坚定的脸。
她展开袖口,借着昏暗的烛光,看了一眼那张折子。
墨迹晕染开来,那个被涂改的字迹模糊不清,但在灯光的折射下,隐约透出一种诡异的暗红色。
那究竟是一个什么字?
邓婉眯起眼睛,试图辨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