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光灯管发出低频的嗡鸣,像某种濒死昆虫的振翅。
陈默盯着左臂残端编号A-902。
那截刚刚完成接驳手术的前臂正悬在半空,皮肤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灰败色,皮下血管如蚯蚓般凸起、搏动。一滴鲜红的血珠从切口处渗出,缓慢地拉长,最终坠落,“啪”地一声,砸在标有“禁止丢弃生物组织”的黄色警示桶边缘。
血渍在黄色的塑料表面上晕开,像一朵恶毒的花。
痛觉等级4级。神经末梢传来的信号被陈默的大脑自动转化为冰冷的数据。他面无表情地抬起右手,从腰间的工具包里扯出一卷强效止血凝胶。
这是违规操作。《有机废弃物管理法》第7条明确规定:任何未经过无菌隔离处理的生物活性组织,严禁使用非标准医疗手段干预。一旦被发现,直接判定为“污染源”,执行处决。
但如果不处理,A-902今晚就会因为排异反应过热,触发地下三层的全境扫描警报。
陈默的手指稳定得可怕。他将凝胶涂抹在伤口周围,试图压制那股正在蔓延的热流。然而,就在凝胶接触皮肤的瞬间,A-902突然剧烈痉挛了一下。
那不是肌肉抽搐,是某种更深层的、带有敌意的反击。
手臂猛地向上弹起,撞翻了身后的低温冷冻柜。金属柜门轰然倒塌,里面整齐排列的生物样本袋散落一地,白色的干冰雾气瞬间弥漫开来,模糊了视线。
“该死。”陈默低声咒骂,声音短促而压抑。
他必须立刻清理现场。A-902还在滴血,那些血落在地上的有机垃圾堆里,正在发出细微的滋滋声,仿佛在吞噬着什么。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
皮鞋敲击水磨石地面的声音,节奏均匀,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心跳的鼓点上。是老赵。
陈默的心脏漏跳了一拍。他迅速蹲下身,试图用身体挡住散落的样本和那滩血迹。他的目光扫过墙壁上那张贴满血污却字迹清晰的规则告示。
**【B区废弃物暂存间行为规范】**
1. 所有生物废料必须分类投放,严禁混入无机垃圾。
2. 发现异常体温超过38℃的组织,立即上报监工。
3. **不要回头。** 无论听到什么声音,严禁回头查看身后区域。违者视为精神污染,就地销毁。
陈默的瞳孔微微收缩。
第三条规则,逻辑悖论。
如果发生了异常,上报需要时间;如果不回头,就无法确认威胁来源;但如果威胁来自背后,不回头意味着放弃防御。这是一条为了掩盖监管盲区而设立的伪规则,目的是让清洁工在恐慌中自我崩溃,从而减少管理成本。
脚步声越来越近。手电筒的光束已经扫到了门口。
陈默知道,普通的医疗手段无效了。A-902已经产生了独立的神经反射,它不再听从大脑的指令,甚至在主动抗拒治疗。
他必须在老赵进来之前,做出选择。
遵守规则?上报?那是找死。老赵的KPI是“零污染”,他会先杀死我,再处理手臂。
利用漏洞?
陈默的目光落在了地上的那些散落的生物样本袋上。其中一袋装着的是高浓度的腐蚀性清洁剂,用于分解顽固污渍。
他抓起那袋清洁剂,毫不犹豫地撕开包装,泼向A-902。
剧烈的腐蚀声响起,白烟腾起。A-902发出了一声类似婴儿啼哭般的尖锐嘶鸣——那是神经电流短路的声音。
“规矩就是规矩。”
一个粗鲁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老赵站在阴影里,手里拿着那块闪烁着红光的便携式生物扫描仪。他的脸布满油污,眼神像在看一堆待处理的废料。
“你在干什么?”老赵一步步走近,扫描仪的红光在陈默身上来回扫视。
“意外。”陈默站起身,双手垂在身侧,尽量让自己的呼吸保持平稳,“冷冻柜老化,滑倒了。我在进行紧急清理。”
老赵停在他面前两米处,扫描仪发出“滴滴”的急促报警声。
“温度读数正常。”老赵眯起眼睛,目光落在陈默左手边的地上,“但为什么这里有未登记的生物活性信号?而且……”
他指了指墙上那张告示。
“你刚才回头看了。”
陈默的心沉了下去。
他没有回头。但他感觉到了。
在那一瞬间,当A-902剧烈痉挛时,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让他本能地想要确认身后的情况。虽然他没有真的转头,但他的视线余光确实越过了肩膀,扫向了身后那片黑暗的通风管道口。
这违反了“不要回头”的规则吗?
严格来说,没有。
但老赵不在乎严格。他在乎的是借口。
“你的心率过快。”老赵举起扫描仪,红光锁定了陈默的胸口,“根据条例,疑似精神污染者,需接受深度扫描。”
“我没有精神污染。”陈默的声音依旧简短,“我只是在处理一次设备故障。如果你要检查,请出示搜查令。否则,我将拒绝配合,并向工会投诉程序违规。”
老赵冷笑了一声:“在这里,我就是规矩。”
他向前迈了一步,手中的扫描仪距离陈默的额头只有十厘米。
与此同时,陈默感觉到左臂残端编号A-902再次动了一下。
这一次,不是痉挛。
那只被腐蚀得皮开肉绽的手臂,竟然违背了物理常识,缓缓地、僵硬地抬起了手指。它的指尖指向了头顶上方那条错综复杂的通风管道。
那里,有一丝极淡的、不属于这个封闭空间的腥臭味飘了下来。
陈默的喉咙发紧。
他不能动。他不能说话。他只能看着老赵举起手,准备按下扫描仪上的强制锁定键。
而那只手臂,依然在指。
像是在警告。
又像是在求救。